“我会替您记下这项风险。”小馥说。
“你只许记,不许通知它。”
她脚下站稳了,总算不必再和自己的胃、船身、海水三方会谈。
脚下的沙,细细的,软软的,被海水浸得凉凉的。
那股甜暖,一下子,扑到她脸上。
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了。
是从脚下,从身后的树林,从整座岛的每一个缝隙,铺天盖地,涌了过来。
她站在那里,一时间,竟忘了动。
她的指尖仍搭在艇舷上,草笠边缘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周遭的声响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唯有沙滩上一道水痕映着天光,亮得清清楚楚。她站在那道光前,脚边有细沙滑落,没能把她从眼前的停顿里叫回来。
***
“站住。”
一个声音,从沙滩的尽头传过来。
沙,粗,哑,带着一股被海风磨了六十年的钝。
说的是大晟的官话,字字都咬得生硬,像石头,一块一块,往地上扔。
郑君珩上前一步,双手捧起漆筒,用清朗的声音,朗声道:
“大晟天子,遣使宣慰海外诸蕃,今奉国书,叩见贵岛长者。”
沙滩上,一片静默。
郑君珩手中的漆筒仍端得稳,袖口的金线在日光下一闪,又隐回衣褶里。陈老站在一旁,水珠沿着他的裤管往下淌,脚边的沙被海水浸成深色。
那个高大驼背的老人,连眼皮都没有抬。
“我没听见。”他说。
郑君珩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是亲王,是天子使节,一路从长安到广州,沿途官员跪了一地,没有一个,敢说“我没听见”。
站在后头的斥候下腭绷紧,握刀的手指微微收住。赵馥灵看见郑君珩的肩线没有动,掌中漆筒也没有往下半分。这样的礼数,落在一片沉静里,愈发显得清楚。
“这是天子的国书。”他再说了一遍,声音沉了一分。
老人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脸,很长,很瘦,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,眉心,有一道细细的、发白的刀疤,从眉心一直划进发际。一双眼睛,浑浊,却极亮,像两颗沉在海底多年的黑珠。
“这座岛,”他说,“没有天子。”
“贵岛……”
“这座岛,有香。”
他的目光,掠过郑君珩手里的漆筒,掠过他身上的金线,掠过他身后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斥候,像掠过一堆礁石,一点停留也没有。
“香不认国书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慢。
岸上,两三百个人,同时,把脚往前挪了半步。
沙,在他们脚下,轻轻响了一声。
斥候们的手,齐齐按上了刀柄。
“别动。”郑君珩低喝。
他们的手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