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凑近。
干净,凉,像打磨过的贝壳,一点腥都没有。
她把这一盅的气味,也在心里说了。
“您传来的描述,与第十七号相近,第十二号也有相似处。”小馥说,“谱上那些样采得深;但今天左边可不可过,还得沿出口继续量,不能只对一盅泥。”
她睁开眼,转向陈老,声音平静得,不像刚刚闯过一道鬼门关:
“陈老。”
“娘子?”
“左舷这一盅,是第十七号那一种。”她说,“左舷比右舷深得多。先把左前方一路探清,再试往那边退开。”
陈老瞪大了眼睛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探绳量出来的,泥也对得上。”
“泥?”
“右舷探得浅,泥里有沙。”她看着他,“左舷探得深,泥也不一样。沙脊,可能到左边就断了。”
***
甲板上,一片死寂。
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收好的绳,听完她的话,绳子从掌心滑下去,拖过木板。那人连忙弯腰去捞,捞到一半又停住,像忽然想起这时候不该给旁人添一声响。
过了一息,两息。
陈老站在原地,盯着她手里那盅黏糊糊的灰泥,脸上,每一道纹,都在挣扎。
他是个一辈子靠规矩活着的人。
规矩说,凑浅了,只有一条路:卸货、减重、等潮。
可是,雾里往哪里卸,艇能不能靠,潮涨后又能多出多少水,眼下都不能空口说准。若风流再把船压实在沙上,就更难办。她提出的左侧深水,也得由舟师查清才算。
他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浑身是雾,头发散乱,指尖还沾着一点采样时溅上的泥,眼神却静得像一口很深的井。
她的衣袖被水汽沾得发沉,指缝里那点泥还没洗去。甲板上有人握着缆绳,手臂上的筋绷得发白,却都等着陈老开口。
他终于,慢慢转身,面向舵楼下的水手,用一种哑到几乎听不出的声音,吼了一句:
“听娘子的!”
水手们愣住了。
有人张开嘴,没发出声,旁边的人把他嘴边垂下来的绳头往回一塞。那水手低头一看,赶忙把绳子抓稳,仿佛方才差点问出口的话也能一并塞回去。
“老大?”
“听娘子的,先探!”陈老又吼了一遍,“柯师傅看水,前左、船尾都报清楚!不明白的地方,一寸也不硬闯!”
没有人再犹豫。
熟手沿前左与船尾接连探过,把可过的位置传回舵楼。底舱再报未见漏,柯舟师也确认船只斜擦在沙脊边,没有整底坐牢,才叫人移开压在那侧的重物。
众人照号子试放一小面帆,取眼下风流之力,让船头慢慢摆向已探明的左前方。舵只跟着船身配合,不能把这艘大舶凭空横推过去。
帆布受力,绳索绷紧,数双手一同往后扯。有人喊了一声,旁边的人立刻应和,两边的声音逐渐合在一起,仿佛连手上的力气也能靠着喊声多借一些。
大舶,在浓雾里,缓缓转动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