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底舱暂未见漏!”下头的人传话上来,“船还在擦,不是整个坐住!”
陈老问:“右边探过没有?”
“刚探到沙,浅!”
“前面呢?”
“前面……还没量清!”
那个答话的水手说完便抿住嘴,身旁的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肩,像是要替那个“不知道”找个落脚处。
陈老的眼睛,红了。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人,在海上漂了一辈子,第一次,他的声音,有一点颤:
“老夫看不见……”
甲板上,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。
方才忙乱的脚步停了下来,绳子在掌中一寸寸松掉,落到木板上,发出低微的声响。每个人都把手留在原处,仿佛只要不动,眼前便还有一件事能由自己作主。
只有雾,一丝一丝,从四面八方,挤过来。
连那六只猫,都缩在舱口,一动不动,睁着圆圆的眼睛。
其中一只把爪子搭在另一只背上,两只挨得紧紧的。她只看了一眼,便转回船舷;这当口,连猫也知道不要往人脚下钻。
吴二的腰与手臂仍系在桅杆旁,双脚踩着甲板,看守的人就在一侧。这几日照时给水、查绳,没让他吊着;此刻他低着头,不知在咕哝什么。
“老大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“完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老一巴掌拍在桅杆上。
掌声沿着木身传开,绳结跟着微微一紧。吴二垂下的头晃了一下,便不再出声。
***
“陈老。”
一个声音,从人群里响起。
很轻,却很清楚。
人群自动分开。
原先挤作一处的人往两旁挪,有人膝盖撞到木桶,桶沿咚地一响。他连忙扶住,抱着桶贴到一旁,让出一条窄窄的路。
她走了出来。
一身出海的短襦,斗笠摘了,头发用一根布带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全是雾水,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。她的手里,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盅。
陶盅被她掌心托住,盅口的边沿留着一点灯影。她的袖口湿透了,贴在腕上,衣料被海风吹得发凉。
陈老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没有看他。
她走到船舷边,看了看柯舟师刚探上来的沙。
沙湿。
细细的沙粒,从指缝间滑过。
她直起身,转向柯舟师:
“柯师傅,探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