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,鸦雀无声。
***
“这是谁的?”
说话的是陈老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人群后面,手背在身后,脸色铁青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,给他让出一条路。他走得不快,鞋底落在甲板上,发出沉沉的声响。身后几个水手低下头,没敢交谈,只有一盏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木牌是吴副纲首用的,和这处局部纹路相似。”赵馥灵说,“但他本就管桶,碰过桶还不能说是害水;一个旋涡,也不能凭它断是哪个人。”
陈老的下颌,微微绷紧了。
他低头看着两枚指印,目光没有挪开。火光映着他额角的皱纹,叫那几道深痕看起来更重。赵馥灵没有催他,手指搭在木牌一角,等他看清。
“娘子,”他放慢了声音,“你可知道,指控一个副纲首,要拿什么来担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“所以,我不只有这个。”
她转头:
“翠微。”
翠微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身藏青,面无表情,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罐。
她捧得稳,袖口也收得整整齐齐。陶罐在她掌心里显得格外小,罐身那点黑亮的污迹却很扎眼。旁边一名水手看看罐子,又看看翠微,像是想问她一路上是不是也用这样的姿势捧过什么,最后只把好奇吞回去。
“这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陈老问。
“货舱最底下,”翠微说,“第十七堵碗墙后面,有一个夹缝。”
“陵山回来后,奴婢和另一人轮着守了两夜。两回都见吴二挪开遮板,取出这罐,又藏回去;不是光凭他每天经过就算他的。今晚由奴婢和同行的人一起取出,原处、时刻都记着。”
她把罐子,轻轻放在甲板上。
她放罐子时,手指在陶壁旁停了一下,待它稳稳落定,才收回手。赵馥兰将手中的纸往怀里收了收,免得被夜风掀起来。
赵馥灵先请赵馥兰记罐口与封纸原样,将手避开那圈可见油痕,再揭开蜡纸。
罐口的封纸被慢慢揭起,薄薄一层蜡在灯下泛着暗光。她的手腕没有晃,指腹却先微微收紧,像身体比念头更早察觉到里头有什么。
一股气味,直扑上来。
桐油。
新鲜的,浓的。
还有一层,若有若无的凉。
龙脑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,眼睫低下去,将那股凉意在鼻端分辨清楚。海风自罐口掠过,吹得蜡纸边缘轻轻颤动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老:
“油的气息与疑桶相近,我认作桐油;罐口另有龙脑似的凉香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手沾上去,也可能碰过别的对象。不能只闻一闻,就替它说出谁何时涂的。”
“这罐子,”翠微补充,“藏在我看见他两次取放的位置。口沿下面有一小段光滑釉面,留着油痕,别碰那里。”
赵馥兰已经把炭粉递过去。
她递得很快,笔和纸却先往自己身边挪开,替出一块空地。她的眼睛跟着赵馥灵的手走,握笔的指节不自觉收紧。
赵馥灵换了干净羽尖,轻轻扫过口沿外侧的釉面,不把粉落进罐内。
一小段指印留在油痕里,比粗陶罐身看得清。几线弯向与木牌、木塞近似,却仍不能拿一个旋涡当作全部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