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,像一个人,坐在很深的井底,向上喊话。
“我想先请您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接话。这句话听起来平常,语气却比平常重,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在井底,水面看不见,回音却传了上来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的话,您先听完,”小馥说,“听不明白的地方,您可以问。只是关于我自己那一句,等我都说完,再问我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催促,只把手指上的一点橘皮碎屑搓掉。那细屑轻得几乎看不见,沾在掌心时,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仍带着一点凉。
“那我,”小馥停了一下,“就从头说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灯火在眼皮后化成一片昏暖的红色。她将背脊靠向椅背,肩膀却仍然挺着,像是身体先替她做好了听下去的准备,连一点多余的动作也不肯有。
脑海深处,那片她熟悉的、柔和的暗,忽然亮起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线,像有人,把一扇门,拉开了一条缝。
“八月二十五夜,海上那只瓶子到的时候,”小馥说,“我闻不到,但我在数据库里,找到了它的配方。”
她眼睫微微一颤,仍闭着眼。那只瓶子已收在匣中,眼前只有灯火透过眼皮的一点暖红。
“是。”
“那支安息香,从树脂的产地,到焙橘的火候,到您最后一步加的那片橘皮,每一个细节,都记录在案。”小馥说,“而且,是完整的。”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“嗯。”
“我当时说:上传者,不是您。”
“嗯。”
小馥说出这句话后,停了一瞬。那停顿短得几乎无法计算,却像在两人之间放下了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,谁都还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今天,”小馥说,“我从随身保留的那份数据里,找到了那一笔更深一层的写入纪录。不是连上那边,是这里原先没能读出的部分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“翻到了什么?”
“识别码。”小馥说,“每一笔写入数据库的数据,都有一个识别码,记录是谁写的,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她盯着那团灯光,眼底映着小小的火色。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,指尖抵住膝上的衣料,停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力道里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小馥没有回答。
屋里只剩灯油燃烧时细微的声响。外头的雾把江面隔得很远,连方才那一声水鸟的叫声,也像是从另一个夜里传来。
过了一息,两息。
“是我。”小馥说。
声音很轻,很轻,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的拇指在食指上缓缓摩过,没有出声。她知道,若在这时催问,答案也许仍会来,却可能不是小馥真正准备好要说的那一个。
***
“不是我。”小馥接着说,“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识别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