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恩从椅上缓缓起身,向田判官微微一礼,声音依旧又轻又慢:
“回判官,此物乃舶来之物,来历不明,送者无名,受者虽已登记,所报来路尚待核,依《市舶条例》,应续作无主待认之物,入官库存放,待主人凭证认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绝无他意,只是依法办理。”
句句有据,字字都稳。
他的话在亭中落得平平整整,几名蕃人听到条例两字,互相望了一眼;一名城里人把脖子伸得更长,差点撞上前头人的斗笠,急忙缩回去,还把对方的帽檐扶正了。
人群里有人点头。
田判官转向她:
“王妃,您有何话说?”
赵馥灵起身,朝田判官行了一礼。
她起身时,银线海浪在袖口下闪过一点亮光。她没有急着看案左,也没有先去看那只木匣,只把目光落在田判官面前的簿册上。
“回大人,受者已登簿,不能因送者姓名未明,就把两回事混成一件。此物,不是无主之物。”
“有何凭据?”
“有三。”
她转身,朝人群,朝亭外,朝所有的目光,平平地开口:
“其一,送瓶人托蕃长转交的纸,上面写的是,‘请交给长安闻香堂第十九代’。”
她说完,才抬手朝蕃长所在的方向示意。那动作简单,没有半点催促,却让人群自觉地让开一道窄路。
蕃长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袭白袍,右手抚胸,朝田判官行礼:
“回判官,此言属实。此物是一位女客所赠,托小人转交闻香堂,小人亲手接过,亲手保管,未经任何舶行。”
他说话时,袖口从腕边滑下一寸,露出一截晒得深色的手腕。站在旁边的人都往后挪了挪,替他留出位置;一个年轻水手挪得太急,踩着石狮子的尾巴滑了一下,两手抱住狮头才勉强站稳,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在向石狮行礼。
田判官点头,提笔记录。
“其二,”赵馥灵说,“送瓶人在蕃坊买玻璃料的时候,付的是一片压花银片,蔡婆可证。”
蔡婆从另一侧挤出来,蓝头巾,竹杖,往地上重重一杵:
“老婆子可证!那银片,是老婆子从蕃坊掌柜手上换来,寄去长安的!”
她说完,把竹杖往身旁一靠,脚跟还没站稳,旁边的人已替她让出地方。她瞥了一眼那个让路的人,见对方腰间系着一只空钱袋,便顺手提醒:“腰带松了。”那人低头一看,忙把钱袋捂住,听见周围一阵忍笑,脸也跟着红了。
赵馥灵从腰间香囊外侧的隔香夹袋,取出原软纸包着的银片,隔纸托在掌心,闪了一下光。
银片被她拿得很稳,日光在压花处滑过,映出细密纹理。最靠前的几个人忍不住踮起脚尖,后排的人看不清,便跟着踮;一转眼,整排人高高低低,倒像田里遇见风的麦穗。
人群里嗡嗡议论。
“其三,”赵馥灵说,声音平稳,“我请当堂,验瓶。”
***
霍承恩的指尖,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仍放在案侧,袖口遮住腕骨,指节只在衣料下极轻地收了一收。案前一个书吏正埋头记字,笔尖落得飞快,听见“验瓶”二字才停下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验瓶?”田判官问,“如何验法?”
“请大人,准我开匣,将瓶就匣中,转向此案。”她说,“请三位签押人先核匣外官封与堂封,开匣再核瓶口纸封。只开匣封,剪切的封条留存,不启瓶口、不以裸手再碰瓶,只试在露出的瓶身上,轻刷细粉。”
她讲得清楚,句子短,没有多添一个字。亭外有人想往前挤,却被同伴一把拉住,那人低声问为何不让看,同伴答他:“你再向前,看到的就只剩前头那个人的后脑勺。”
“粉?”
“炭粉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碟和一个盛粉的小盒。盒里是细得像烟的黑粉,是蔡婆一早在蕃坊磨好的。另一手,是一支洁白的鹅羽。
她在众人眼前打开装粉的小盒,倒少许到白瓷碟,再把盒盖好。白瓷碟在她指间安安稳稳,黑粉细得几乎看不出颗粒。她特意把羽毛的羽枝理开,免得沾粉时折断;这支羽毛若能平平安安做完今日的差事,回去大约也算得上见过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