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压得很快,快得只来得及管住嘴角,没来得及管住眼神。那点得意在眼底露了个面,又被他端起酒盏遮了回去。
赵馥兰低头夹菜,耳朵尖红了。
她把菜放进碗里,像是正忙着研究菜叶的形状,肩膀却悄悄绷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赵维接着说,语气沉下来,“我在朝上,也见过那个姓霍的。”
饭厅里,筷子的声音,慢慢轻了。
方才还有人挪动碗盏,这时连瓷匙碰着碗沿的声音也停了。灯芯偶尔噼啪一响,反倒显得屋里更静。
“他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跟任何人走得近,也不得罪任何人。我在军中二十年,见过许多人,兵痞,油子,奸臣,名将,唯独没见过,一个人,能把‘干净’两个字,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赵维说到最后,目光落在酒杯上,杯中酒映着一点灯火。他的指腹沿着杯壁缓缓摩挲,像在找一条看不见的裂缝。
他看着她:
“这种人,最麻烦。”
“父亲怕他吗?”她问。
赵维一愣,哼了一声:“为父在北境,连雪崩都没怕过。”
他把下巴抬高了些,酒盏里的酒却随着手腕轻轻晃了一圈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不是怕。”他闷闷说,“是要想清楚,从哪里下手。”
他说得很慢,慢得像在对自己说:
“对付一堵墙,你可以撞,可以挖,可以烧。但对付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,你只能,让它照见它自己不想看的东西。”
赵馥灵望着桌上的灯影,没接话。父亲说这些时,语气里有军中习惯的直截了当,也有一点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谨慎。
“为什么?”念儿忽然问。
赵维愣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
念儿把一小块糕放回碟中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比糕更要紧。她问得很认真,等着大人把话讲明白,并不打算因为席上安静就放弃追问。
“因为,”他想了想,尽量把话说得简单,“一个坏人,会留下坏事的痕迹。一个从来不留痕迹的人,你不知道他坏,还是不坏。”
念儿皱着小鼻子,认真想了一下:
“那就闻他。”
满桌的人,同时看向她。
念儿被众人看着,手指仍按在膝上,脸上没有半点说错话的自觉。她又望了望赵维,仿佛这方法明明摆在那里,大家却集体忘了用。
“闻他呀。”念儿奇怪,“姐姐说过,人可以骗人,但味道不会骗人。”
赵馥灵轻声补了一句:“气味可以留下线索,可还要查。闻不到,也不能当作他就没有做过什么。”
赵维张了张嘴,半晌说不出话,最后闷闷地咳了一声,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半杯酒,一口闷了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在念儿和赵馥灵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把酒盏推远了一些。这一桌上,最小的人刚替他补了一句,他一时竟找不到能接上的话。
柳氏掩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
***
吃到一半,柳氏把自己面前那碟莲藕,轻轻推到赵馥灵面前。
碟底擦过桌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柳氏推得不急,像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怕她假装没看见。
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你哥信上叫你多吃一点。我瞧着,这话该听。”
“嗯。”
赵馥灵应了一声,低头去看碟里的藕片。她不习惯在一桌人面前谈自己的吃饭与否,尤其不习惯兄长的那句叮嘱,又被母亲记得这样牢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柳氏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、母亲才有的东西,“你从扬州回来以后,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