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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8七城的印(第1页)

八月初三,长安观香阁的大堂,挤进了这辈子最多的人。

门前的鞋履挨挨挤挤,堂里的人也挨挨挤挤。有人把袖子收得紧紧的,仍被旁人衣角勾住;有人踮起脚尖看案上,前头那人一挪,他便跟着挪,几个来回下来,队伍竟比没挪时还要乱。

窗全开着,秋风从天井穿过来,带着桂花还没开透的青气。梁上挂起了二十盏素白的纱灯,不点火,只让日光从外头透进来,把堂中那张长长的紫檀案,照得一片柔白。

秋风拂到赵馥灵颊边,她鼻尖微微一动,胸口那点绷紧也跟着松了些。外头的日光落在地上,像刚晒过的被面,暖意薄薄一层,随即才是桂花未熟时那股青气。

有人抬头打量纱灯,有人低头看案脚,还有人把手掌悄悄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仿佛只要手干净,连心也能一道收拾妥当。

案上,铺着一张纸。

很长,很宽,是扬州宣纸行裱好、跟着七位老香师的船一路送上来的,足足五尺。纸面空着,只在最上头,用端正的楷书写了四个字:

七城盟书。

那四个字落在空白纸面上,墨色沉静,四周留出的余地,足以让人把许多年的话一笔一笔写进去。

赵馥灵站在案后,一身云霞色的大袖衫。

袖口垂落时,内侧一圈细细的暗纹随着光影浮现,像云边被日头照亮的一缕金色。她站得端正,手指隔着衣袖轻轻抵住掌心,提醒自己别把指尖攥得太紧。

那颜色,是清晨云边最淡的一抹粉橘,从肩头到袖口,一层一层晕开,像把一整片天光裁了下来。领口压着金线细绣的缠枝莲,发上一支点翠华胜,翠色幽深,衬着耳边两串珍珠步摇,轻轻一动,便是一片柔光。腰间,靛蓝香囊与白玉“归”字禁步,各垂一边。

今日的衣裳,比她平日穿的讲究得多,连腰间玉佩碰上香囊时的声音都轻得很,像怕惊着堂里任何一个人。她曾想过,若是走路时玉佩一路丁当作响,旁人会不会以为她把整间库房挂在了身上。

她的眼妆,比平时用心。眼尾拉长,淡淡的玫瑰灰晕染开去,睫根压着一线极细的墨。

清晨梳妆时,念儿盯着她的眼尾看了好一会儿,拿着小镜子比来比去,最后得出结论:姐姐今日的眼神,连不肯说实话的人看了都要多想一层。

这是她第一次,正式站在长安,以闻香堂第十九代的身分,见七城的人。

这几个字落在她心里时,分量比衣裳重得多。她把气息放得平稳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经过,像是要把今日的模样都收进心里,留给往后的日子辨认。

她看着堂下,一个一个认过去。

广州的阿海,晒得黑黑的,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衫,袖口还留着折痕,大约是蔡婆硬逼着他换的。

阿海的袖口平整得格外努力,抬手时还要先低头看一眼,像生怕那道折痕趁人不备,忽然又长回去。赵馥灵看见他悄悄把手藏到身后,便猜那件新衣裳大约还不十分听他的话。

苏州的小莲,一身藕色,发上别一朵小小的绢花。

她手指交叠着放在身前,绢花正好落在鬓边,随着她微微抬头的动作晃了晃。那花做得细巧,颜色也柔和,叫人一眼就记住她的安静。

江陵的竹青,竹青色的长衫,背挺得很直。

他站得端正,肩线像一把刚削好的竹尺,堂里人人都在悄悄调整站姿,唯独他不必动。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份笔直若能分出一点给盟书,裱纸的师傅大概可以少操半份心。

汴京的纸儿,扎两个小髻,手里捧着一卷用纸绳绑好的册子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
她把册子托得很稳,拇指却不时在纸绳上轻轻蹭一下,像是确认它还在。那样小心的神情,让赵馥灵想起第一次接过重要的东西时,自己也曾把两只手都伸出去,生怕一个不慎,整个天下就从掌心滑走。

北境的阿柱,那条原本断了的手臂,已经能稳稳地抱胸,粗嗓门压低了,还是像劈柴:“来了。”

他说完便把手臂抱得更牢些,身旁几个人下意识看了看他的手,又很快把目光收回。阿柱倒不在意,只把下巴抬了抬,仿佛他今日能站在这里,就是最妥当的回答。

还有扬州来的七位老香师,拄着杖,一个挨一个,坐在最前排。中元那夜自愿见证的七十八岁老香师,在第三天重新辨到了花香。其余六位陪他一同验过,才把恢复的消息记下。

七位老人坐在一起,杖柄靠着椅边,排得整整齐齐。有一位把手搭在膝上,掌心朝下,手指微微颤着;另一位正望着案上的盟书,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***

名单,是在盟书之前,先交的。

那几页纸薄薄地放在案侧,翻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纸儿看见它们,喉头轻轻动了一下,却仍把册子抱在怀里,等着轮到自己。

十三人名单,从第一行到第八行,早已在这一年多里,一行一行,被她一路追,一路划去。第十二行,在刑部大牢里;第十三行,自己走进了扬州府衙,等刑部定案。剩下的,是中间那三行。

她没有去看那几个已经划去的名字。纸张上留着一道道墨痕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这一年多里,每一次追寻留下的脚印。

第九行,汴京。

纸儿走上前,把手里那卷册子递给郑君珩:“我阿爹闻出来的。”

她把册子送出去时,两手仍托在底下,直到郑君珩接稳,才慢慢松开。那根纸绳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浅印,她低头看了一眼,便把手收回袖中。

她说得很快,像怕说慢了就会哭。

她的声音在堂里落下,尾音微微发颤。坐在前排的一位老香师将手杖往身旁挪了挪,木杖轻轻碰上地面,替那一瞬的停顿添了一点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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