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咬断第一针后,便捧着香帕回到舱里,取下步摇,折起袖口,坐在案边。线,一针一针,松开了。
娘亲的针脚很密,每一针之间,只隔着一根发丝的距离。赵馥灵用指尖挑起第二针,第三针,一直挑到绢面的边上,才发现自己的手,一直在抖。
她把呼吸放得极浅,免得一口气吹动绢面。指腹底下的丝线又细又韧,牵住时微微发涩,仿佛每一针都在替年月打结。案上的灯芯烧出一点细小的爆声,火光沿着灯罩内壁游移,映得那道缝线忽明忽暗。
夜风从运河上吹来,把船头那盏小纱灯,吹得轻轻晃。
风从舱门的缝里钻进来,带着水面上潮润的凉意。赵馥灵肩上的衣料被吹得贴了一下,又松开,案边的烛火跟着偏向一侧,把她的影子拉长在舱壁上。
案角那支素银步摇刚放稳,珍珠细细地响了一声。玄青大袖折了两折,露出一截月白的中衣。
珍珠声落下后,舱里只剩线丝摩擦绢面的细响。她又用指尖压平袖口一道微翘的折痕。
做精细的事,袖子不能碍手。
她的手腕瘦了些,腕骨在月白衣袖外露出一点,皮肤上还留着刚才握帕留下的浅红印子。她用拇指揉了揉,没揉开,便也不再管。
这是她做了三十年芳疗的老习惯,连换了一个身体,也没有换掉。
她看着案上摊开的丝帕,忽然觉得这习惯挺有用。人换了,地方换了,连熟悉的东西也一件件少去,至少手还记得该怎么做。她若能把手也换掉,恐怕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。
赵馥兰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看见她的神情,脚步一顿,把茶轻轻放在案边,一个字也没问,退了出去。
茶盏的热气擦过赵馥灵的鼻尖,她干了一夜的喉咙微微一松,肩膀也跟着放下半分。那气息像灶边久温的米汤,先暖了鼻腔,最后才浮出清淡的茶香。
赵馥兰没有多看她,只把盏托摆正,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瞬。她做事向来俐落,这回却连放盏的声音都轻得很,仿佛那只碗里盛的不是茶,而是一个碰碎了就得重来的夜晚。
帘子落下之前,她小声说:
“顾泽睡在甲板上,我给他盖了件衣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梦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,”赵馥兰面无表情,“‘第一百零一盏灯,也是干净的’。”
帘子落下了。
赵馥灵低头,嘴角弯了一下,又很快压平。
她对着那幅安安静静垂下来的帘子,心想顾泽醒后若问起,赵馥兰大约会照实转述,连他梦里的停顿都不漏。她甚至能想像他揉着额角,努力替自己辩解,而赵馥兰一脸公事公办地告诉他,梦话也算口供。
***
舱里只剩一盏灯。
烛火守在案角,光线只够照亮桌面与她的手。舱壁上的木纹被映成深浅不一的褐色,窗缝外偶尔传来水声,船身便跟着轻轻一晃,案上的影子也在那一瞬间移了位置。
案上,摊着那方桃红丝帕。帕角那朵小兰花底下,两层丝绢收成的夹角,已经挑开。
夹角里,有一个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的东西。
一枚纸角。
它被人细细地封在两片极薄的蜡衣中间,蜡是淡黄色的,薄得透光,像一片蝉翼。难怪她先前没有辨出来。两片蜡衣紧紧合住纸角,气味难以透出;蜡外头,又裹着他这么多年的没药。
蜡衣的边缘薄得近乎透明,烛光落在上头,能看见她掌心里一道道细纹。那一点小东西安静地躺着,没有半分声响,却让她的目光一刻也移不开。
从娘走的那个春天,封到今夜。
她把那枚小小的蜡封,托在掌心里,觉得它轻得不像话,却又重得手腕发酸。
她的手掌往上托了托,像怕一不小心,这片蜡便会沿着掌纹滑走。掌心的汗慢慢沁出来,她只好把手指稍稍拢起,留出一个稳当的凹处。
脑子里,小馥没有出声。
它从方才起,就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赵馥灵没有催它。她把注意力放回指尖,先用指腹摸过那道蜡衣的薄边,辨清它与纸片相接的位置。这些细小的动作,她做得很慢,每一次碰触都留有余地,像在对待一个不能惊动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