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笑意来得很轻,落在脸上时,眼眶却先有了酸意。她抬起下巴,像要把那一点狼狈藏进夜色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,”小馥说,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清楚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馥安静下来。
亭外有一片叶子擦过石栏,沙沙两声,随即落回池面。她等着心跳慢下来,才把手从衣襟上放下。
“你说,你有权利想知道自己是谁。”她说,“我也一样,我也想知道我娘,到底写了什么,我也想知道,为什么是我,为什么是这个身体,为什么是这个时代。”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,指尖在耳廓上停了停。
她的手指,轻轻按在那张白纸上。
纸面薄而微凉,底下的石桌也已散去白日的温度。两种触感隔着纸相碰,像有什么话被压在中间,尚未能说出口。
“可是,”她说,“我不能,拿一座城,去换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她才发觉自己按得太用力,白纸边缘起了一点皱。她立刻松开手,拿指腹把那道折痕抹平。
“那座城,”小馥说,“不是您的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也不是他的。”
她看着池面上,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光。
远处的水面还留着一线暮色,细得像谁用笔尖在夜里划了一道,又很快被流动的水吞没。她没再追着那线光看,只把目光留在近处。
“所以,更不能换。”
小馥安静了很长的一息。
那一息里,她听见亭外有夜虫躲在草丛间鸣叫,声音忽高忽低,像在努力参与一场牠听不懂的议事。
“您怕吗?”它问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纸上的手。指甲旁沾着一点墨色似的污痕,擦也擦不掉,或许是方才碰过桌边留下的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你的来历是坏的,怕我娘写的东西,是我承受不起的。”
她没有把后半句接下去。那两个“怕”字仍在心口,沉沉地压着,并未因说出口就变得轻巧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我今天为了知道答案,让一整座城的鼻子关上三天,那我,就不配知道那个答案。”
说完,她把拇指沿着纸边慢慢移过,停在茶盏压住的位置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,隔着皮肤一下一下撞着。
小馥没有再说话。
亭子重新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蛙鸣,竟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拉回来半步。
***
她从贴身的暗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暗袋缝在衣襟内侧,她的手指探进去,先碰到一截细绳,再摸到那件一直贴身收着的对象。布料磨过指节,带出一点温热。
不是毛笔。
是半截炭笔。
她将它托在掌心,翻了一面。短短一截,并不显眼,却被她带过一季又一季,衣物换过,袋口补过,唯独它始终没有被忘在某个角落。
黑色的,只有两寸长,柳木的笔杆,被人握得光滑,笔尖有磨过的痕迹,笔杆末端,有几圈浅浅的凹痕。
是牙印。
她盯着那几圈凹痕看了一会儿。承砚握笔想事时,偶尔会把笔杆抵在齿间;那是他留下的旧痕。
那是她在博古斋的书架缝里,捡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