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,一个一个,走了过去。
案前的地砖被来回的鞋底磨得发亮,灯影落在上头,随着人影一晃一晃。每个人都把声音放低了些,连衣袖擦过桌沿,也显得格外清楚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那位胖得滚圆的商人。他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块糕,一边嚼,一边把鼻子凑近第一只碗,吸了一口,鼻翼动了动,眼睛瞇成一条缝。
糕饼的碎屑沾在他胡须上,他浑然不觉,倒是旁边的瘦老头瞧见了,抬手想提醒,又看他正专心辨香,便把手收回袖中。这一收,倒像是把一句话也一并藏了起来。
“沉香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海边晒的,好货。”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
鞋底在地面轻轻蹭过,挪得很慢,仿佛每一步都得先问问肚子里那半块糕,肯不肯让路。
第二只碗。
胖商人停了咀嚼,鼻子又凑近些。他的眉头随着那一口气微微一挑,像是对这碗香也要照着市价估一估。
“茉莉,吴地的。”
第三只碗。
他停了一停,嘴巴张开又合上,像是在脑中翻找一只不太好开的抽屉。
“药草……薄荷,艾,”他咽下嘴里的糕,“还有一味,我不知道。”
旁边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,胖商人不理,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轻轻点了点,神情严肃得像那味香只要多给他一盏茶,他便能亲自去山里把答案挖出来。
第四只碗。
他偏了偏头,这一回连眼睛也睁开了些。
“纸。”
“纸?”旁边的瘦老头问。
“烧过的桑皮纸,”胖商人很笃定,“我家账房,月月烧废纸,就是这个味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还朝瘦老头点了点头,仿佛那位账房先生日日焚纸,便是天下最可靠的香谱。瘦老头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胡子捋了一下,决定不替那位远在商铺的账房辩解。
赵馥灵站在案尾,嘴角,轻轻抽了一下。
她将笑意压回去,指尖在袖中蜷了蜷。今日在场的人个个都是行家,偏偏最先开口的这一位,让她忽然觉得,若把糕点摆在香碗旁边,说不定也能辨出个“松软”来。
第五只碗。
胖商人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他把手背在身后,足尖在地上挪了一点,鼻翼微张,又慢慢合拢。案上的几只碗已经被他挨个看过,这一只却叫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。
“冷的……辛的……”他想了好一会儿,“像我老家,冬天,山里的松。”
说完,他像是才发现自己说得颇有几分诗意,便清了清嗓子,把那点神情藏回了胡子里。
第六只碗。
“铜,”他说,“还有烟火气。”
他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这一回,前头再没有碗可供他慢慢揣摩。他站在第七只碗前,肩背略略弓起,先前咀嚼点心时鼓动的腮帮子也静了下来。
第七只碗。
他停了停,弯腰,低头,鼻子贴近碗口,吸了一口气。
碗沿没有碰到他的鼻尖。他收住了身子,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连衣襟上方才沾着的一点糕屑也没有拂掉。
两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