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籍撤回的那天,她从含章殿回来,观香阁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
街口的日头偏西,落在一张张等候的脸上。有人踮脚往门里看,有人把衣袖卷到腕上,像是怕排队时袖口也要跟着等得发闷。门前石阶上还留着上午洒水的痕迹,细细一层,映着亮光。
不是官差,是学员。
队伍里有人提着竹篮,有人抱着布包,还有人把双手拢在袖中,站得规规矩矩。站在队尾的两个学员低声说着话,一个问前头还要等多久,另一个答:“等到日头落山也成,反正今日轮到我时,掌事总不会再把门关上。”
喉间先松了一点,鼻尖也跟着发暖;那感觉像雨后翻开一册晒过的旧书,纸页干爽里带着微微木气,是观香阁门内熟悉的木香。
卖菜的妇人挎着菜篮,里头没有菜,只有一把刚洗净的杜松针。开胭脂铺的胖妇人,穿了那件簇新的绛红绸衫,手里高高举着一块新漆的木匾,匾上只有四个字:“识香,人人。”
她穿得十分隆重,衣襟上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,腰间还系了条颜色相衬的带子。木匾有一尺来宽,两边有人替她扶着。她举得端端正正,仿佛今日来的不是观香阁,而是要去替谁家新屋上梁。
“掌事,”她笑得露出一排牙,“我替咱们,刻了一块新的。”
“那块旧的呢?”
胖妇人把匾放低,让旁人扶稳,答得坦然:“放在后院,给猫垫窝。”
“猫若是嫌字太多,还能翻过来睡。”她身后有人小声接了一句。
胖妇人回头瞪了那人一眼,嘴上却没忍住,也笑了。队伍里的笑声轻轻漾开,连刚才踮脚张望的几个人都放下了脚跟。
赵馥灵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讲台边,那只小铜铃,被风吹得轻轻响着。
风从街上穿过来,铃舌碰着铜壁,一声,又一声。那声音不算清脆,倒像个上了年纪、仍坚持尽责的门房,见一个人便点一下头。
她站在门内,看着那条弯弯曲曲、一直排到街角的长队,眼睛慢慢地热了。
有人把手里的布包换到另一边,有人抬手替前面的人挡了一下斜照的日光。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东西来,菜篮、布包、刚洗净的杜松针,还有一张张等了许久的脸。她看着看着,心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住,牵得不疼,却不肯放开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很轻地说:
“欢迎回来。”
它停了一息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间铺子,也在等您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倒是很会挑时候说话。”
小馥一本正经地答:“主人,数据库显示,欢迎语宜在回家时使用。”
“这里不是你数据库里的家。”
“那我可以记作,您所在之处。”
赵馥灵抿了一下唇,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。屋里那只小铜铃又响了一声,恰好替她把心里那点柔软遮了过去。
***
傍晚,后堂里,摆了三桌酒菜。
天色往暗处沉,窗纸外的光由白转黄。桌面擦得干净,酒盏一只只排开,碗筷搁在桌边,还没坐满人,筷尖便先互相碰出几声脆响。
不是什么大宴。
魏氏炖了一锅羊肉萝卜汤,胭脂铺妇人拎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,卖菜妇人带来一篮新采的荠菜,厨子端出一大盘刚出锅的葱油饼,油汪汪的,一屋子的人,围着三张并排的长桌,吵吵嚷嚷,筷子碰着碗,丁丁当当。
汤锅一揭盖,热气便往上冒,魏氏先拿木勺搅了两下,又拿眼睛盯着几个已经伸筷子的人。有人刚把筷子探出去,她便说:“汤还烫,先等等。”那人把筷子收回来,转眼又盯上葱油饼。魏氏抬起勺子,那人的筷子便又乖乖落回碗边。
“魏婶今日看得比掌事还严。”有人说。
“汤烫着嘴,饼烫着手,总得有人顾一头。”魏氏答得理直气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