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有事……”
“哨子。”她摸了摸领口那枚骨哨。
指尖碰到哨身时,她才察觉它已被体温焐得微暖。那一小片温度留在胸前,细微得几乎抓不住,倒让她记起自己还能做出选择,而不只是站在风口等着风替她决定。
他点头,勒马转身,马蹄踏过积雪,冲进一片白茫茫里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***
中营的城墙,三丈高,沿着北边的山势,向两侧延伸,像一条横卧在雪原上的黑龙。
城外的雪被夜色压得发青,墙身伏在山势间,望不到尽头。赵馥灵跟在赵维身后,靴底踩上石阶,便发出沉沉的声音。每走一步,肩上的披风都被风向后牵一下,仿佛有人在暗处拉着衣角催她快些。
赵馥灵跟着赵维爬上城头的时候,风正扑面而来。
她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便被迎面而来的寒意逼得偏了偏脸。风从盔沿灌进来,掠过耳根,冷得她耳廓一麻,连方才被铁盔压皱的发丝都粘贴了额角。
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北风,是乱的。
一会儿从左边撞过来,一会儿又从右边绕过去,把飞雪搅成一团一团的白雾,在城墙上盘旋。
城垛间的旗角被扯得啪啪作响,绳结撞上木杆,敲出断断续续的轻响。雪粒打在盔面上,碎碎地弹开,有的钻进衣领,贴着脖颈化成一线冰水。
然后,她闻到了。
浓,沉,暴烈。
火油的味道,像一整桶倒在鼻子里,从城墙下面,一浪,一浪,往上翻。
鼻腔猛地发紧,喉咙像被粗布勒住似的收了一下。那股逼人的气息里,还有另一层更沉的东西,像潮湿的土窖里闷了一整夜的柴薪,叫人一口气吸到半途便想停住。
底下,还有牛粪闷烧的臭,皮甲上的油,人汗,马汗。
太多。
太乱。
太近了。
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,舌根泛起一点苦意。每一股气息都往鼻端涌,互相推挤,像一群急着过窄门的人,谁也不肯让谁先走。
箭楼里,守军挤成一团,用湿布捂着口鼻,咳嗽声此起彼落。有人弯着腰吐,有人用手背抹着不停流泪的眼睛,有人握着弓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湿布滴下的水落在地上,混着雪和灰,踩过去便留下一道一道泥印。有人咳得弓起背,身旁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,自己也被呛得偏过头去,仍把手臂架在他肩下。
烟,是从城下升起来的。
黑的,厚的,贴着墙面,像一匹巨大的、没有形状的布,一寸一寸,往上爬,把垛口、箭楼、旗帜,一口一口吞进去。
城头的火光落在烟里,只剩模糊的黄斑。有人抬起袖子遮眼,袖口的积雪被体温化开,沿着手腕渗进去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,却仍死死握着弓。
隐隐约约,从烟里,传来沉闷的鼓点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一头巨兽,在地底下,慢慢地,翻了个身。
鼓声每落一下,握刀的手便收紧一分。老兵将身旁新兵往盾后拉了一把,自己迎向垛口。
一只铁钩,忽然从烟里甩上来。
哐。
扣在离她三步远的垛口上,钩尖咬进砖缝,火星四溅。
赵馥灵的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,耳边那声金铁撞击还未散尽,第二声便紧接着撞进来。
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。
铁链在墙面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,一寸一寸地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