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清楚。”
“像……三号那股味。”那斥候的声音有点抖,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阿柱,脸上还留着冻疮,“我、我闻到了,它不甜。”
他说完,吞了口唾沫。喉结动得很轻,像怕那点动静会把鼻端刚抓住的东西吓跑。
“还有?”
“它刮鼻子。”
胡十二慢慢点头:“先记下。别听别人答什么就跟着报,换一口气再闻。”
第二个斥候睁开眼:“三号!”
他的声音比阿柱高了一点,报完又安静下来,等下一阵风。
第三个:“三号,混了二号的底,牛粪。”
他说到最后两字时,声音低了下去。身旁的人仍闭着眼,鼻翼轻轻动着,谁也没抢着替他补话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
八个人,一个接一个,轻声报出同一个编号。
八个人的答话里都提到三号,有人只抓到一点,有人还分出二号那种粪柴烟。胡十二要他们各自说浓淡,不能只拿同一个答案充数。城墙上的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,众人先站稳,再慢慢辨。
最后一个声音,是从队伍尾巴传来的。
“像三号。”顾泽扶着身侧墙砖,脸色比雪还白,声音虚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“弟子……弟子也闻到了。”
阿柱肩膀动了一下,仍旧闭着眼,将嘴角抿得更紧。旁边一名斥候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替顾泽留出靠内侧墙砖站稳的位置,动作做得一本正经,仿佛那也是辨香的一环。
“顾小子,怎么又睁开了?”
“方才闭了。”他说,“可弟子怕高,一闭眼,腿比鼻子先认输。”
阿柱偷偷转过头,努力把一声笑咽了回去,肩膀抖得胸前的小木牌一颤一颤。
那点笑意沿着队伍传了一小段,几个斥候也各自咬住嘴唇。顾泽仍扶着墙砖,脸色白得端正,怀里那本册子倒是被他抱得一点也不抖。
胡十二眼皮都没抬。
“顾小子,”他说,“肯说自己站不稳,比逞强报全对有用。往里再退半步。”
顾泽愣了愣,眼眶竟有些红。他照吩咐退开,抱着册子朝胡十二郑重点头,这次先把脚站稳了。阿柱伸手扶住他的手肘,低声提醒:“册子也别伸到墙外。”
赵馥灵睁开眼睛,看着他们。
八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,有的睁眼,有的仍闭着辨味,鼻翼一翕一张,像八只在黑夜里辨认方向的鹿。
几粒雪沾在阿柱的眉毛上。他没有伸手去擦,仍照着胡十二教的法子站着。顾泽的册子夹在臂弯里,纸页边角翘起一点,风一来便颤一下。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有没有纪录,三号混二号的底?”
“有,您之前念过样本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三号记的是火油燃过的气味,二号是牛粪柴的烟。现在两种相近的味都到了,但不能因此知道远处怎么叠柴、怎么烧。”
“若是屏蔽用的烟,想遮什么?”
“或许是遮人,也可能引我们追着烟跑。”小馥说,“我和您收到的是同一阵风,没有另一只鼻子能去查风的那头。要知道烟后有什么,还得靠哨探。”
她抿了抿嘴唇,转身。
“胡老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报警那几处,在什么位置?烟后有没有马队?”
胡十二睁开眼,右眼瞇成一条缝,看向北方。
“照传令报的方位,最远那一处在三十里外。”胡十二指向北方,“烟后有没有人,现在还没报清楚。风若把烟团一路推过来,少说也要一段工夫,不能拿这阵薄味当他们走了几里。”
“远烟,眼睛早看见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鼻子多给我们的是线索:它可能不只寻常灶火。若等烟团压近才当回事,就把这段查哨、备守的工夫白送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