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什么?”
她看着灯火,看了好一会儿。
灯盏里的油快见底,火焰依旧细细的,光只落在桌上,照得簿册边缘微微发亮。她看着那一小圈亮处,像是只要不移开目光,就还能把心里的话一件件摆好。
“我怕,他对了一半。”
郑君珩没有说话。
他在等。
矮木箱旁,顾泽的呼吸仍旧均匀。那支笔安安静静躺在他手边,笔杆上沾着墨,像一条尚未写完的细线。
“闻香堂躲了两百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帐篷外的雪,“我娘死了。淑妃死了。杜成死了。鼻子灵的人,不是被供着,就是被杀。我自己,”她停了停,“刚到这里的时候,也怕过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名字都像要从胸口经过,才肯落到唇边。她没有望向他,目光仍留在桌面的灯影里。
“怕什么?”
他的手没有离开膝头,问得也很轻。
“怕有一天,有人闻出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人。”
他的手,在案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,手指却握得稳。她的手被他包住,指腹贴着他的掌纹,先前被灯火烘过的那点热意,仍留在她掌心里。
“所以,他说鼻子会让人活在刀尖上,”她继续说,“是真的。”
“可是呢?”
郑君珩问得很短,像把能留给她的地方都留了出来。
“可是,”她轻声说,“他给的答案,是把所有人的鼻子,都拿走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灯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很小,却没有闪开。
“就像一个人看见有人在火里被烧死,就说,那把全天下的火,都灭了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他看着她,仍旧等她说下去。
“然后,”她说,“全天下,就没有饭吃了。”
帐里很静。
桌上的茶碗早已凉透,杯底那几片茶叶贴着瓷面,无声地沉在那里。铜炉上的汤仍热着,壶盖偶尔轻轻震一下,像替这片安静记着时辰。
郑君珩的手,握紧了一点。
“那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
他没有替她把话说完,也没有催她。他的拇指沿着她手背轻轻摩了一下,像在等她自己找出那条路。
她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他替她倒了半碗汤,放在手边,没有催。她看着簿册上那些细密的字,想起观香阁里的灯、桌案和那个妇人哭红的眼睛。
“我在观香阁第一堂课上,”她慢慢说,“看见一个开胭脂铺的妇人,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得很轻,没有问她那堂课后来如何。
“她哭,不是因为鼻子灵。是因为有人告诉她,她用了十八年的那个本事,有名字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如果鼻子是刀,”她说,“那就不要只准少数人藏刀,也不要把所有刀都折了。把能学的辨识本事教出去,让人知道自己闻到了什么,也知道什么还不能下判断。天生有利钝,不等于连学的机会都得分高低。”
她说完,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一直扣着他的掌心,扣得有些用力。她慢慢松开一点,没有把手抽走。
“让人有办法护着自己,”郑君珩说,“也敢问一声,那把刀凭什么向着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