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伙房后头的空地上,已经蹲了一排黑陶缸。
夜色还压在营帐顶上,远处的旗杆偶尔被风推得吱呀一声,伙房里只剩一点未熄的灯火。地上露水浸透了泥,踩过去会留下深色的脚印,几只早起的麻雀站在屋檐下,抖着翅膀,对这一排陶缸颇有兴趣,却又不敢落到口沿上。
缸有半人高,肚子圆,口沿压着一块大青石。石头缝里,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是盐花。
赵馥灵蹲在最左边那口缸前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。
灯焰在风里缩了缩,她下意识把手掌拢在灯罩旁,掌心很快被灯火烘得发暖。她的鼻尖先被冷意刺得一缩,喉咙也跟着紧了紧。夜气带着潮湿的凉,像雨后晾在墙根的麻布,末尾缠着一点灯油将尽时的清苦,是灯油气。
昨夜她几乎没睡。舌根那一点麻,过了两个时辰才散,她就躺在行军床上,听着营外风吹旗杆的声音,把前一日吃下去的每一样东西,一样一样在心里过。
每回想到那一处细微的麻意,她便咽一下口水,留意口中还有没有异样。确认过后,过不了多久又再确认一次。行军床被她翻得吱呀作响,床边的水杯倒是安安稳稳,像是对她这份不肯罢休的仔细早有预料。
粥,饼,羊肉,水。
她最放心不下的,还是咸菜。别的尚不能排除,先从那碟辨不出来历的菜查起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远处才透出一线灰白。伙房里的人还没全醒,谁也没来打扰她。越是寻常的东西,越容易被人当成理所当然,吃进肚子里时连名字都懒得问。她想起昨日那碟黑黑的菜,筷子落下去时,自己也只当它是佐粥的配菜。
她先把灯搁在一旁稳当的石台上,双手搬开青石,掀起缸口盖的一层麻布,低头。
缸里压着深色菜叶,边角紧紧贴在一起。她把石台上的灯往缸口挪近些,让光斜斜落下去,没有把脸凑得太近。
咸,酸,发酵的黑。
底下有一点潮气,让她想起扬州运河边的湿石岸。可潮气到处都有,不能凭这一点就替一缸菜认祖籍。
就这些。
像一个没有说话的人,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肯让你看见。
她把手停在缸沿上,没有立刻再去碰那一层菜叶。那一点舌麻把她逼到了这里,然而眼前这口缸依旧沉默,连灯光落在深褐色的菜上,也像被吸进去一样,显得不大真切。
“王妃。”
老锅端着一盆水,站在她身后,睡眼惺忪,围裙上还沾着昨天的粥,“您起得真早。”
他站定后先打了个呵欠,盆里的水晃出一道小小的波纹。看清她正守着缸,他把呵欠咽回去一半,剩下的一半憋在喉咙里,脸上的神情便有些古怪。
“这咸菜是哪来的?”
“自家腌的!”老锅立刻挺起胸,“用扬州运来的细盐,一层菜一层盐,压足九十日。这是左营的老法子,吃了都说咸里带甜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兄弟们啊。”老锅说着,自己愣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近来没人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老锅把水盆放到脚边,低头认真想了想,掰起手指头。
他从秋天数到开春,嘴里跟着念了几声。数到后来,手指停住了,像是那几个月份忽然变得很陌生。
“去年秋天,扬州那批盐到了,入冬腌了这几十缸,开春起开缸吃。后来,后来就……”他的手指停在半空,“咳,王妃,这跟咸菜有什么关系?”
赵馥灵没有回答。
老锅的眼睛先落在她手边,又落到缸口,神色里那点刚睡醒的茫然,逐渐被不安挤开。他伸手搓了搓围裙,刚才挺起来的胸膛也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请老锅拿来干净的竹箸和白瓷碟,从缸里夹出一小撮咸菜。灯仍搁在石台上,她把碟子端进光里。
她用竹箸把几片叶子稍稍分开,灯影便从叶脉之间穿过去。咸菜被压得薄,筋络却还在,边缘卷起的地方颜色更深。她看了片刻,把碟子转了半圈,确认每一面都落在光下。
叶子是黑褐色的,纤维被盐压扁了,摊在碟底,像一张被泪水泡过的信纸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把刚才看见的叶形和闻到的杂气在心里说给它听,问:“这东西,你有纪录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