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她去了左营的水井。
太阳从云层间露出来,井沿的石面映着薄光。她走近时,鞋底蹭过井边的碎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旁边等着打水的士兵便往后让开了一步。
井口用石头围着,井绳被磨得发亮。她让人打上来一桶水,捧在手心,闻,尝,放在阳光下看。
清的。
甜的。
没有她能辨出的异味,对着光,也看不见悬浮的泥屑。
她用指腹沾了一点水,水珠沿着指缝滑下去,落在井沿,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那名替她打水的士兵把桶绳盘回手上,盘得十分整齐,最后还特地把绳头压在最底下,像是不愿让它多惹出半寸麻烦。
她又去了米仓,抓起一把粟米,一粒一粒地捻,凑到鼻尖。
只有存放过的米香,没有辨到霉腐或虫蛀的异味。
仓里堆着木箱,箱面落了一层细灰。管仓的兵士拿袖子擦出一道窄窄的痕,擦到一半,见她正看着,立刻把袖子收回去,又默默把灰痕留在原处,仿佛那是仓中早已安排好的记号。
她又去闻肉,闻油,闻盐,闻柴火。
每样东西都有人送到她面前,送完便站在一旁等着。等到后来,几个兵士互相看了一眼,似乎想问下一样会不会轮到他们,最后只把手里的木盆端得更稳。
最后,她在一排帐篷前,蹲了下来。
帐篷外面,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靴子,是士兵们晾晒的。
靴子大小不一,鞋底朝着同一方向,排得比校场点兵还要齐。两只靴子旁边各压着一颗小石子,大约是怕风将它们吹倒,也可能是主人怕回来时认错。那样的摆法让她看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排靴子出神。
她盯着那排靴子,看了很久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闻鞋。”
“……”
她抬起一只手,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提醒小馥这项差事已经排进今日进程。
“小馥?”
“鞋这一项,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我申请跳过。”
“你又没有鼻子。”
“我有记忆。”小馥说,“我的记忆告诉我,这个提议的结局不会太好。”
“你的记忆又不会替我做事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它。
“主人,正因为我有记忆,才知道做事的人通常是您,后果却可能落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没有身体,后果能落在哪里?”
“落在我的记录里。”小馥说,“我不想多添一笔令人尴尬的回忆。”
赵馥灵没有理它,伸手拎起最近的一只靴子,把鼻子凑近靴筒。
她闭上眼睛,面无表情地停了三息。
靴筒的皮面被日头晒得发热,握在手里有些硬。她神情仍旧端正,像在检查一件需要入库的军械。
放下。
又拎起第二只。
这时候,帐篷后头,探出来一个年轻兵的脑袋,脸涨得通红,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。
他探出半张脸,身子还藏在帐后,恰好把一块晾衣的木架挡住。木架上挂着一条布巾,被他肩膀蹭得歪向一边,他顾不上扶,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帐角。
“王、王妃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她头也不抬,随口逗他,“我在看你们有没有脚气。”
那年轻兵吓得当场蹲了下去,双手捂脸。
他蹲得太快,帐篷后面的布料跟着抖了两下。旁边一只晾着的靴子被震得歪了一点,另一名士兵伸手把它扶正,随即也蹲下来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仿佛这是今日新学的操练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