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走进前舱,蹲下身,鼻尖贴近一根烧焦的横梁,闭眼,半晌。
“麻,”她轻轻说,“很多麻,像是缆绳被烧掉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……米。”
“米?”
“烧糊的米,”青禾低低地说,“像是锅里的饭,烧干了。”
她说到最后,手指悬在横梁边缘,没有碰上去。那截木头裂口锋利,黑灰沾在她指前,像一层薄薄的暗色粉末。
后舱的青芜,是个高个子少年,就是接风宴上跟顾泽比辨药的那一个,脸色很白,吸了好几口气,才开口:
“桐油。”
岸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一个船工听见这两字,手掌在膝上猛地一按,低下头去。另一人把毯子往肩头拉紧,毯角在指间皱成一团。
“很浓。”青芜说,“这一段,桐油的味比别处重得多。”
他身边的学徒补了一句:“灶口边有一个裂开的油罐。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痕迹,像是什么东西,从那边,淌过来。”
学徒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出一道斜线。他的指尖停在半空,仿佛那条看不见的痕迹仍沿着船板伸展,绕过一处,又往前去。
“若那道痕真是油,”承砚在船头接着岸边传来的话说,“也许沿板缝流到了灶口。得把罐子、淌痕和灶边都对上。”
赵馥灵站在岸边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笔,在纸上写。
她每落一笔,都停一下,等下一个字从别人的口中出来。顾泽记录,她按船头、前舱、后舱与船尾四栏整理,把来自不同人的话放到相应的位置。
船尾那个最小的学徒,声音有些抖:
“船尾……有饼。”
“什么饼?”
“葱油饼。”少年说,“还有,”他停了停,眉头皱起来,“饼里面,有一股凉。”
赵馥灵的笔尖,顿住了。
她将笔尖抬离纸面,墨在尖端聚成一点,没有落下去。
“辛凉?”
“辛凉,像……”少年想了想,“像含了一口雪。”
他说完便抿住嘴,似乎担心自己讲得不够清楚。旁边的师兄看了他一眼,没替他补话,只把脚尖往船板外挪了半寸,让出一点位置。
她的呼吸,轻轻地、轻轻地,往外吐了一口。
这一口,吐得很慢。
***
顾泽是最后一个念的。
他站在石阶上,捧着册子,深吸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。
满码头的人,都看着他。
他先把册子往上托了托,免得被江风掀页,接着把拇指按住纸角。那副姿势严肃得像要宣读军令,只差有人替他把袖口也整理一遍。
“各位,我来念一遍总记。”
他低头看册子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。
“船头,承砚先生说:焦木,像楠木;是否较晚烧到,待问船工。”
“前舱,青禾姑娘说:麻,米,烧糊的饭。”
“后舱,青芜公子说:桐油,味重。同行那位小师弟说:裂油罐,地板有淌痕。承砚先生补:是否顺板缝流到灶口,待核。”
“船尾,最小的那位小师弟说:葱油饼,辛凉,像含雪。”
他一口气念完,意思一点没漏,连每个人说话的语气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