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掀开被子,下床。
腿有些软,头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扶住床沿,先让脚掌落地,等眼前的床柱不再晃,才将另一只脚放下。床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,鞋尖朝外,像在等她出门,又像等她给它们一个交代。
“备车。”
郑君珩看着她:“你的鼻子……”
“这我清楚。”
“那你去……”
“我去用别人的。”她说。
她伸手取过外衫,袖口缠到指尖时,翠微已走到一旁替她理好。动作俐落,没有多问,只把腰间的刀挪得更靠后些,免得碰着主子的手。
赵馥灵把衣带系紧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若还有什么晚到的警告,最好先排队。”
小馥很认真地回答:“主人,目前没有下一则警告。若有,我会努力不让它迟到得如此有礼貌。”
她差点又笑出来。小馥安慰人的本事,听起来总像在替麻烦填写一份周到的回帖。
***
城东码头,昨夜那场火的残骸,还泊在水边。
那是一艘三桅的货船,船身烧得焦黑,桅杆断了两根,舱顶塌了半边,露出里头一根一根炭化的肋木,像一具被剥光了皮的巨兽。
水面映着残船的黑影,几缕灰烬浮在岸边,随着波纹慢慢打转。被烧裂的船板歪斜地靠着船舷,边缘翘起,露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木纹。
岸边的石阶上,躺着两副盖著白布的担架。
十个幸存的船工,蹲在码头边,有的裹着毯子,有的脸上涂着药,一个个垂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把毯角攥在掌心,有人盯着地上的水痕,偶尔有船工抬眼,目光碰到那艘船,又立刻垂下去。没有人催促他们,连来往的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赵馥灵在翠微的搀扶下,站在石阶上,看着那具烧焦的船。
她在那两副担架旁停了一下,问:“他们叫什么?”一个船工抬起头,报了两个名字,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。她把两个名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她让那两个名字在心里停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往下问。衣袖被江风掀起一角,翠微伸手替她压住,掌心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肘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没有味道。
没有焦木,没有烟,没有血,没有死亡,没有任何她应该闻到的东西。
这一次,她站在现场,鼻子却交不出半点线索。
像一个人,站在没有字的书面前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
“翠微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请把所有人,叫过来。”
翠微应了一声,转身就去安排。她的步子快,肩背挺直,腰后的刀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衣料。赵馥灵仍站在白布盖着的担架旁,等着她带人回来。
***
不到半盏茶,码头上多了一排人。
最先到的,是顾泽,抱着册子,一路小跑,天青袍子的下摆沾了水。
他跑到跟前才收住脚,册子差点从臂弯滑下去,忙用两只手抱牢。那副小心模样,仿佛册子里记的不是字,而是整座码头的命。
接着是承砚,被青禾扶着,眼睛上还蒙着一条薄薄的药布,走得很慢,却站得很直。
青禾穿着一件新缝的浅蓝衫子,是赵馥兰昨夜连夜找来的,大了一号,袖子卷着,露出右手腕内侧那一块半叶的红印。她低着头,不太敢看周围的人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。
她衣襟的针脚细密,袖口却因卷得匆忙,两边高低不一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替她扯平,只把这件衣裳和她手腕上那块红印一并记住。
再后头,是三个知微堂的学徒,灰蓝衣衫,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