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禾是被翠微和赵馥兰一左一右护着,上了驿馆的马车。
车轮旁的仆役把脚凳收起,木辕轻轻一晃。赵馥灵抬手替叶青禾理了理被门框蹭皱的袖口,指尖停在那道细细的线头上,最后只把它顺回原处。
车帘掀起时,一缕风从帘边钻进来。赵馥灵喉头微微一松,鼻端掠过一丝清亮的甜气,像刚剥开橘子时汁水迸出的那一点清新,是橘皮香。
青禾没有回头看。
只在车帘落下之前,轻轻抬了一下右手,像在跟一间住了十年的屋子,说再见。
车帘落下,隔开了她的背影,也隔开了院中一声短促的马鼻息。车轮缓缓转动,碾过石板间的细缝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四名王府亲卫守住了锦澜坊的前后门,那位五十来岁的管事妇人被请去喝茶,脸色苍白,一路上嘴里反复念着:“我只是替东家看门的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她念得极熟,前一句还没落地,后一句已经跟上,仿佛这两句早在舌头上排练过许多遍。走在旁边的亲卫只管让出路来,连茶字也没提;妇人望了望那几张不苟言笑的脸,终于把后半句吞回去,吞得喉头一动。
三十六名绣娘被带到前院,一个挨着一个,坐在石阶上,捧着亲卫递来的热水,谁也不敢说话,只偷偷抬眼,看那个站在庭中的年轻王妃。
一只粗瓷碗在几双手间传了一圈,每个人都先捧着暖一暖手,轮到最后一人时,碗里的水已经不烫了,她仍两手捧得端端正正,像捧着一份谁也不敢先拆的公文。旁边的绣娘悄悄用眼神问她,要不要喝;她回以同样谨慎的一眼,连嘴唇都不敢抿一下。
赵馥灵没有跟车走。
她留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人虽多,声音却像被谁收进了袖中。几片日光落在石阶边缘,亲卫腰间的刀鞘偶尔轻碰衣料,发出一声短而沉的擦响。
因为方才走进这座院子的时候,她的鼻子,一直在告诉她一件事:
有一个地方,不对。
***
管事妇人被带到前廊时,已经抖得站不稳。
她的鞋尖在石地上挪了半寸,又收回去,手指紧紧绞住衣带。前廊的木柱漆色暗沉,柱脚积着薄薄一层灰,唯独她站的地方被鞋底蹭出几道乱痕。
赵馥灵在她面前站定,没有问青禾,也没有问东家,只问了一个最小的问题:“这座坊里,有哪一间屋子,你们从来不进去?”
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她眨了眨眼,视线飞快地扫过廊下,仿佛每扇门都能替她回答。亲卫站在两侧,谁也没催;那份安静反倒让她更不敢拖延。
“东、东边那间。”她小声说,“东家每年清明来,只住那一间。走的时候,会带来他自己的人,洗屋子,洗三遍,不许坊里的人帮手。”
赵馥灵听完,目光落在妇人绞紧的手上。那双手指节发白,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旧线屑。
“他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戴斗笠,”妇人说,“不说话,手很干净。”
“手很干净。”赵馥灵重复了一遍,嘴角没有笑意。
身后一名亲卫把自己的手往袖里藏了藏,另一名亲卫瞥他一眼,也跟着收回了原本放在腰带上的手。两个人动作整齐得很,像是刚才并未发生过任何事。
她转身,朝东边走去。
***
那间屋子,在第二进的最东边。
她穿过两道廊,脚步踩在石地上,声音被高墙收得很近。院里有人放下了水碗,碗底碰上石阶,发出一声轻响,之后又是一片安静。
位置不显眼,门是普通的木门,漆成灰色,门楣上没有匾,只挂着一块半旧的竹帘。窗子朝北,终年不见太阳。
她站在门前,没有推。手心贴在门板上,门板凉得像一块埋在地底的石头。
门板下缘有一道深色的木纹,蜿蜒向上,到了她指尖下便忽然断开。她按着那一处,掌心没有用力,指腹却细细感觉着木头的纹理。
先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