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那里真有字,我刚才贴这么近,怎么就看不见?”她小声问。
“因为它还没有出来。”赵馥灵说。
赵馥兰抬起眼睛,视线落到她脸上,似乎想问她怎么知道,最后却只把那本帐册往桌中央推了推,留出一片平稳的地方。
***
绿矾是半个时辰后拿来的。
半个时辰里,窗外的光移过了桌角。顾泽换了两次抱册子的姿势,第一次蹲得脚麻,第二次靠着箱子,才发现箱板硬得不比地面好多少。赵馥兰则守着那页空白,偶尔翻看前后几行,像是在等一个不肯现身的账房先生。
翠微提着一只小布袋,袋里是几块青绿色的结晶,像一把碎玻璃,在日光下闪着奇异的光。
她把布袋放到桌上,解开系绳,袋口朝外一翻,几块结晶便露了出来。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碰,先让人取来器具。
赵馥灵让人取来一只白瓷碗,倒进清水,把绿矾丢进去,用竹筷搅了搅。
竹筷在碗中打转,碰到瓷壁时,响起两声轻轻的脆音。青绿的结晶在水里慢慢散开,原先清透的水色一点一点改变。
水慢慢变成淡绿。
她又取来一把干净的羊毫刷,在水里蘸了蘸。
刷毛吸进水后变得柔软,几滴水沿着毫尖落回碗里。赵馥灵用手腕试了试力道,让刷尖不至于滴水,才把帐册移到桌面正中。
书房里的人,不知不觉,围成了一圈。
赵馥兰凑在最前面,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钱。顾泽伸长脖子,被翠微按住肩膀。郑君珩也放下了手里的公文,站在她身后半步,看着她手里那把小刷子。
顾泽被按住肩膀后,立刻将脖子缩回一点,又忍不住重新伸长。他前后试了两回,翠微的手掌始终稳稳放在他肩上,最后他只好老实站好,抱着册子看。
赵馥兰察觉他在身后晃来晃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泽立刻把脖子收得端端正正,仿佛方才那段伸缩只是书房里的一阵风。
脑子里,小馥轻声说:
“我什么都看不见,但我听到了,这间屋子里,连您在内,好几个人,同时屏住了呼吸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再这样憋下去,会有人先把帐册看出来,也会有人先把自己憋成一张帐册。”小馥补充。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先安静。”
小馥果然安静了。站在她身后的人也都没有说话,书房里只剩下呼吸被刻意放轻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蝉鸣。
她把帐册摊平,翻到那一页。
空白的纸面,洁净如雪。
赵馥灵用指腹将纸页的边角压平,手上没有多使一分力气。纸面在桌上展开,原本的几行字落在上方,空白处则留在光里,宽阔得叫人觉得它从来就不该这么空。
她先让人记下原页的字与空白位置,在新纸上试过绿矾水,再于那片空白的角上轻点一小笔。灰褐的痕迹露出来,她停了停,才让在场的人记好显字的变化,沿着那片空白轻轻扫下去。
刷毛粘贴纸页的那一刻,赵馥兰的手指又往前挪了一寸。顾泽也屏住气,翠微仍按着他的肩,郑君珩的手停在身侧,没有碰到桌面。
水痕,淡绿,湿润。
刷子过处,纸面微微泛起一层颜色。
只是屏息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纸上,忽然,有了变化。
最先是一个点。
极淡的,灰褐色的,像一粒雨滴落进墨池里。
接着是一道线。
再来是一撇,一捺。
黑褐色的笔画,从空白里,慢慢地、缓缓地长出来,像春天的竹笋,从泥土里一寸一寸顶出来。
一个字。
两个字。
十个字。
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