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一块浸过水的湿布,捂住口鼻。那布只能少挡些飞灰,烟里的刺痛仍逼得她咳了一声;她急着救人,仍穿过烟,穿过火星,穿过一排人惊愕的目光,直直冲到窖口,翻身,顺着木梯,往下。
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几声沉响。她一手扶着梯沿,一手压住湿布,衣摆擦过窖口边缘,沾上了薄薄的灰。窖里的烟往上翻,她低下头,一级一级往下,直到外头的火光被木板边缘切成窄窄一线。
翠微紧随其后。
她的脚步比赵馥灵稳,落在木梯上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。到了窖口,她也学着将湿布掩住口鼻,侧身避过梯边凸出的木刺,没有耽搁半刻。
窖底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三面墙都是盐块垒成的,顶上挂着一盏油灯,已经快灭了。
那点火只剩豆大,光线在石壁上摇摇欲坠。白色的盐块吸走了大半亮色,地面凹凸不平,角落里散着几束干草。赵馥灵每走一步,都先用脚试探,鞋底碾过细碎的盐粒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墙角,有一个人。
她整个人停住,手上湿布往下移了一点,眼睛先在那团灰暗里寻到一截垂在地上的衣袖。窖口上方的火光被烟遮住,身后翠微踩下最后一级木梯,窖底的油灯便又晃了一晃。
他蜷在一堆干草上,身上盖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,头发蓬乱,胡子长了半寸,脸颊深深陷下去,只剩一双眼睛,红肿着,睁不开,眼缝里,全是白色的盐屑。
他的胸口起伏很浅,灰袍底下露出一截手腕,皮肤上沾着干涸的灰。油灯的微光碰到他的脸,便被盐屑反出细细碎碎的亮点。
听见脚步声,他吃力地转过头。
他的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每一寸力气都要从身上别处借来。赵馥灵站在原地,眼眶发热,喉咙里那口气卡着,没有立刻出声。
“……馥……灵?”
她的呼吸一下停住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鞋尖碰到一粒盐块,细小的碎屑滚到干草边。
她跪下去。
膝盖落地时,她只看着那双眼睛,手掌抬起来,先停在半空,才轻轻往前探。
膝盖砸在盐地上,她不觉得痛。
她的袖子垂下来,扫过石地,沾了几点白色。翠微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,只把手里的布包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“哥。”
这个字出口时,她的声音发颤,却清清楚楚。她伸出手,避开他脸上的盐屑,手指落在他的颊侧。
她伸手,轻轻托起他的头。
他的头很轻,落在她掌心时,她连手腕都不敢用力。她把他的头托稳,另一只手去护住他肩侧那块破旧的衣料,想替他挡掉窖里落下来的灰。
他瘦得脱形,手腕细得她一握就能整个包住。身上,是盐、是霉、是汗,是药,是近两个月不见天日的味道。
赵馥灵鼻尖一酸,胸口紧得发疼;那股气息让她想起潮湿角落里久未翻动的旧衣,沉沉压住呼吸,底下还浮着一丝草药留下的气味。她没有再去分辨,只把他往自己怀里托得更稳。
最底下,一缕极淡的艾,一缕极淡的松烟墨。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眼前那盏油灯又晃了晃,灯芯上垂下一点灰,悬在火苗边缘,没有落下来。
是她哥哥。
是她的哥哥。
“我来晚了……”她的声音,碎得像纸,“对不起,哥,我来晚了……”
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,泪水沿着眼角落下,沾在他袖口。窖外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喝声,声音隔着木梯一层层远去,这一刻,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呼吸。
“你的鼻子,”承砚的嘴角,艰难地牵动了一下,“又比眼睛,先到了。”
她的眼泪,砸在他的衣襟上。
***
承砚是被抬出窖口的。
火光里,他被用一条毯子裹着,由两个官兵小心翼翼地托起,一路穿过烟雾,穿过人群,抬到后院的空地上,放在干净的青砖上。
赵馥灵跟着他们走,始终握着毯子的一角,直到他被安稳放下。她的裙摆沾了烟灰,湿布也早已染黑,掌心还留着木梯磨过的粗糙触感。
赵馥灵跪在他身边。
后院的火光映着青砖,水渍在地上摊开,反出一片片碎亮。人声仍在远处起伏,有人搬走木桶,有人收拾散落的器具,身旁这一小片地方却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