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烟。”
“烟。”
两个字先后出口,水榭外有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,又立刻把目光收回药碟上。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,神色一如平常,只把布包往怀里收紧了一些。
“官府闻到烟,必须救火。”
“救火,是天大的事。”颜知微轻声说,“谁也不能拦,谁也没有理由拦。窖口开,官兵入,人出来,一切名正言顺。”
赵馥灵望着他,双手不自觉地拢在一起。她面前的茶盏还是空的,杯口映着一线清晨的亮光,没有一滴茶水。
她看着他。
“那您的药铺……”
“烧一点艾草,”他笑了笑,笑得眼尾的纹路温温地堆起来,“不算什么。”
“您的名声……”
她问得很轻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颜知微没有急着回答,先伸手扶正了桌边那只差点被衣袖带歪的杯子。
“老朽的名声,”他说,“值不了一个孩子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怔住了。
水榭里的晨光正好移到他的袖口,洗不掉的药渍显出淡淡褐色。她看着那几点痕迹,忽然想起这双手每日要摸过多少药材、多少茶盏,却没有把这些事拿来同她讨价还价。
她看着这位五十出头的老人,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,看着他眼底那一片不带任何算计的平静。
她喉咙发紧,过了三息,才说出一句:
“谢谢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落在水榭里,几乎被池水声带走。说完,她将手从膝上抬起,想行礼,又觉得此刻任何动作都显得太少,最后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。
“不必。”他举起杯,“老朽答应过阿嫣。”
她的心,狠狠地、轻轻地,疼了一下。
池面上那片翻过身的荷叶,已经停在原处。水滴挂在叶尖,亮了一瞬,接着落下去。赵馥灵看着那滴水消失,指尖在膝上蜷起,胸口那阵疼意便沿着指节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“这位先生,每一个主意,都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她的目光仍落在颜知微手边的茶盏上。杯中茶汤轻轻荡了一圈,水榭里的光影也跟着散开。
“我记一下。”
颜知微替她斟了茶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入口带着微微的涩;杯底落回桌上时,轻响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。
她没有问,它要记什么。
***
五月初九,戌时。
夜色压在宋宅后巷的墙头,巷口挂着一盏灯,光只照得到近处的地面。赵馥灵站在巷外,能看见那点昏黄映在青砖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她把披风领口往上收了收,手心贴着袖袋,感到布料被掌心暖得微潮。
宋宅后巷,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窄巷子,墙是青砖的,高过人头,墙上爬着一层暗绿的苔。
砖墙把夜风拦在外头,巷里的空气沉沉的。湿苔贴着砖缝长,偶尔有水珠从墙根滚下来,落在地上,声音细小。翠微站在她身侧,袖中藏着一块折好的布,手指没有离开布角。
巷子的尽头,是知微堂在城东的药仓,仓门半掩,门缝里,已有一线白烟,细细地,往外渗。
赵馥灵把视线停在那道门缝上。白烟贴着地面缓缓散开,夜风一吹,才稍稍抬起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等那一缕烟越过巷地,才把胸口的气放出去。
先是细,再是浓。
烟沿着墙根往上攀,撞到砖面后折了个方向。巷里的灯火被烟遮住一瞬,又从灰白里透出来,光色发黄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
不到半盏茶,整面墙,都在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