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夜,驿馆的书房里,灯芯剪了两次,还是不亮。
赵馥灵被那团忽明忽暗的火苗晃得眼睛发酸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喉头微微发干,那气味像厨房里烧过头的油,苦得黏在鼻尖上,正是灯油受热后泛出的焦气。
她盯着灯盏,心里对小馥说:“它是不是在同我闹脾气?”
小馥在她脑中平静回答:“主人,灯芯不会闹脾气,只会拒绝配合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声,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了回去。这句话放在此刻,听着倒也像是在说人。
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,指尖沾着些许墨色。书房里的纸张铺了半桌,案边还搁着一只没收起来的茶盏,茶水早已凉透。她看了一眼那团不争气的灯火,终究没有再去折腾灯芯。
赵馥灵把宋家盐仓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她说得很慢,先从宴厅下的青石砖说起,再说到那片白霜、盐窖的位置,以及木板后方传来的声音。她把自己能确认的每一处都说得清楚,语气尽量平稳,唯独偶尔停下来时,指腹会在袖口上轻轻蹭过。
窖,木板,三下敲击,一声“馥灵”。
那几个字出口后,屋里的灯花啪地一声爆开,火舌短短窜高,又缩回去。她的目光随那点光动了一下,落回桌面,指尖攥紧衣料,才继续说下去。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,微微发了颤,又被她自己压下去。
郑君珩坐在对面,墨玉簪,月白常服,神色一直很稳。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他的手一直搁在桌沿,袖口压着一角纸页。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轻响,窗外的虫鸣则一阵紧过一阵,仿佛也在等他开口。
“承砚,确定在窖里?”
“确定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。那两个字落下,她才察觉自己掌心出了汗,便将手藏进袖中,指节慢慢松开。
“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
这一次,她答得更轻。她望着郑君珩,没有再补上别的话,桌上的茶盏映出灯火,水面平平的,连一点波纹也没有。
他点了一下头,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,轻轻放在心里的某个位置。
“我是钦差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查的是盐课,名正言顺进仓,查帐,点货,都可以。”
他说话时,语气没有起伏,指尖却在桌面停了一停。那张薄薄的纸被他的袖口压出一道折痕,灯影也沿着折痕分成两半。
“但窖不在仓里。”
赵馥灵的视线从纸页挪到他脸上。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许多难处,只能等他说完。
“窖在宋宅,”郑君珩说,“连着仓,也连着宴厅。他一口咬定那是私宅地基,是他家的祖传酒窖。我没有证据,就是擅闯民宅。”
他说得平静,赵馥灵却听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。她伸手把桌边歪斜的茶盏挪正,瓷底擦过木案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“你可以强搜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看着她,“搜出来,是功,搜不出来,是罪。宋三爷在朝中有人,扬州这边的官员,一半拿他的盐票。到时候,被弹劾的是我,承砚,”他顿了一下,“却不见得救得出。”
窗外有虫振翅,撞在木格上,扑了两下又掉回黑暗里。她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一瞬,仿佛只要夜色能替她回答,就不必再往下想。
赵馥灵低下头。
她盯着自己裙面上一道细细的褶皱,指尖顺着那道褶子抹了一下,却没能把它抹平。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心里反复衡量一件事:若是她可以替所有人把麻烦都揽过来,郑君珩会不会比较省事。随即又觉得这念头不甚高明,自己连那道窖门都还没打开,先替旁人安排起来,未免过于心急。
窗外的虫鸣,一声一声,细细密密。
脑子里,小馥没有出声。
她没有催促它,也没有去问它是否正在整理数据。此时她只听见窗纸后头的虫声,细得像一根线,绕过书案,绕过茶盏,也绕过她胸口那团沉沉的气。
她第一次觉得,这间书房,这么小。
***
次日清晨,她没有约馥兰和顾泽,只让翠微陪着去了知微堂。
天色才刚泛白,院中石阶还留着夜里的凉意。赵馥灵把披风拢紧,跨过门槛时,鞋底带起一点露水,在青石上留下一枚浅浅的湿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