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有一角微微塌下,几根茅草露在外头。菜畦沿着墙根排开,土埂窄窄的,几片叶子上还挂着露珠。那一点青绿落在焦黑的地边,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多看一眼。
庵前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很老,很瘦,背驼得像一弯弓,穿一件补了又补的灰褐袈裟,光着头,光着脚,赤脚踩在焦黑的土上,像踩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。
他手里什么也没有,只是站着,望着这边。
颜知微轻声说:
“慧舟大师。”
老僧慢慢走过来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小心翼翼,像怕惊动了地下什么。
那双赤脚落在黑土上,脚趾微微张开,踩过一段起伏的地面时,才轻轻收紧。赵馥灵不由得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,鞋底沾了些路上的湿泥,此刻竟显得格外沉重。
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他的脸上有许多深深的纹,眼睛却出奇地清,像山间一汪不被搅动的泉。
慧舟身上的气息贴近时,她的胸口轻轻一收,随即又松了些。那点微甜像一卷收在旧箱底的经纸,边角被年月磨软了,最后才浮出安息香的名字。
他身上,带着旧经卷的纸味,一点让她想到海风的潮意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被时间浸得发灰的甜。
她的心,微微一动。
那是一缕很老很老的安息香。
“施主,”慧舟开口,声音沙哑,很轻,“闻到了?”
他说话时,眼神仍落在她脸上,仿佛那一问并不是要她给出答案,而是要确认一件早已放在心上的事。
“闻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闻到多少?”
她想了想:“很多。”
慧舟点头,慢慢地抬起头,望着远处那一片黑。
他的眼睛停在断墙上方,晨光映在瞳仁里,薄薄的一层,没有被风带走。
“贫僧在这里,住了六十年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,天亮前,贫僧都在这里站一会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陪。”老僧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赵馥灵的喉咙,一下子紧了。
她垂下眼,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掌心的黑灰。那些细末仍黏在皮肤上,她没有擦掉。
顾泽在她身后,忍不住小声问:“大师,您为什么不穿鞋?”
慧舟转过头,看着他,眼里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鞋,会吃路。”他说,“脚,不会。”
顾泽愣愣地“哦”了一声,把帽子轻放在身侧的干石上,翻开册子,取出笔,低头写:“鞋会吃路。”写完,低头不再问了。
他写得很慢,在句尾留了一点空白,没有急着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