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杏,去拿抹布。”
“是……”
春杏把油壶放稳,小心避开地上的油,往门边走。走到一半,她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抹布在哪里,便望向翠微。翠微仍在擦刀,刀面被布带过,映出灯下一道冷亮的光。
春杏只好自行领会,从墙边抓了一块布。那块布看起来新得很,她看了两眼,又默默换成另一块旧的。
屋里的笑声,轻轻叠在一起。
***
那件深青的翟衣,前一日已经处理过了。
赵馥灵让人在后院支起一口大缸,装满冷泉水,把嫁衣的锦料一寸一寸地放进去,轻轻按,不揉不搓,换了三回水。每一回的水,她都留了样,照先前同样的纸条与水位做比对。第三回,纸条上已看不见先前那道灰粉的带色。她又细查袖口与衣缝,不把一条干净的纸,就当成整件衣裳都已查妥。锦料阴干以后,她又让翠微用艾草熏了一夜,熏烟散去后,宫里那层沉水和苏合的端正香气仍有残留,只比先前淡了些。
后院的石板被水溅湿,青黑的水痕沿着缝隙慢慢散开。翠微一直守在缸边,袖口挽得齐整,手里另备了一块干布,遇上赵馥灵要拿东西,便及时递过去。她做事不急不躁,若有人不知道内情,会以为她守着的不是一件嫁衣,而是府里最难伺候的一位长官。
赵馥兰守在旁边,捧着帐册,用朱笔画了一道线:经手人九个,两个已经不见踪影,一个在腊月告了病假,一个说老家有事回扬州。
朱笔尖在帐册上落下又抬起,留下一道细而直的红线。赵馥兰翻回上一页,确认前头记的日期,再把帐册往自己膝上移了移,没有让风吹动纸角。
“两个,”她说,“都是在料子进尚服局之前离的。”
赵馥灵没有说话,只在心里把这两个人记住了。
她的目光在帐册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,随即移开。眼下要做的事太多,这些名字只能先收进心里,等合适的时候再取出来。
***
绞完脸,是试妆。
屋里收拾过一回,妆台上只留下当下要用的东西。零碎的盒子依次排开,铜镜前空出一小片地方,正好容得下一双手,和一张必须坐住的脸。
柳氏把线收起来,从妆匣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,打开,是一层薄薄的、带着珍珠光泽的粉。
她用指尖挑了一点,在手背上推开。
“不用厚。”她说,“你的脸底子好,薄一层就够了。”
粉是用珍珠和米磨的。赵馥灵向柳氏问清配料与制粉的人,得知这盒只用珍珠与米粉,才凑近辨了辨气味,点头。
柳氏替她轻轻拍上。
她的目光越过镜子,落在柳氏的手指上。那双手做事一直很稳,连拍粉的动作也有分寸,一下接一下,不多也不少。
粉很薄,薄到几乎看不出来,只是让皮肤的纹理更透亮了,像一张刚洗过的脸,没有一点用力的痕迹。
接着是眼睛。
柳氏从另一只小盒里,挑出一点极淡的胭脂,颜色比桃花瓣还淡,用小指指腹,沿着她眼角外侧的位置,轻轻晕开。
赵馥灵坐得端正,双手平放在膝上,努力不去追着柳氏的指尖看。她一向以为,手稳的人大多不怕别人看;今日才发现,被看的那个人,反而最容易连眼珠都不敢乱动。
一点。
再一点。
边缘被她推得很柔,看不出界线,仿佛那一抹桃色,本来就长在她的眼睛里。
最后,她拿起一支最细的笔,蘸了一点黛,在她眼尾极轻地、极细地,带出一道,只有半分长。
笔尖离开的时候,她的手,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妆台前的光落在铜镜上,映出一小块安静的亮色。屋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,门缝底下只剩灯影轻轻晃过。
“好了。”
赵馥灵睁开眼。
铜镜里,是一张她既熟悉、又陌生的脸。
十九岁的脸。
干净,透亮,眉细长,眼角一点淡淡的桃色,睫毛根根分明,眼里有水光,不是委屈,是刚哭过又被风吹干的那种清亮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中衣袖口。这张脸仍是她,眉眼之间却像多了一层薄薄的光,连平日里熟悉的神情都变得端庄了几分。
“比我想的好看。”赵馥兰凑过来,下巴搁在镜沿上,认真地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