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庚坐在她对面,一身绛紫的长袍,手里捧着念珠,一颗一颗拨得飞快,眼神却死死盯着桌面,像在看一条会咬人的蛇。
念珠在他指间连成一串急促的轻响,珠子滑过指节,偶尔撞在一起。他端坐着,背挺得很直,唯独那双眼睛不肯离开桌面,仿佛只要抬眼,桌上那本簿子便会张口问他话。
“我、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一见赵馥灵进门,立刻说,“我是个生意人,我只管运货。货里是什么,不是我该问的。”
他说完还把念珠往掌心里收了收,珠串末端露出一小截,晃晃悠悠地垂在袖口外。赵馥灵看了一眼,觉得那串珠子忙得比主人更像在做生意。
“顾老爷。”
赵馥灵走到案前,停在赵馥兰身侧。她没有先去看顾长庚,目光落在那本蓝皮簿册上,指腹在书脊边缘轻轻掠过。
“真的。”
“您别紧张。”
顾长庚下意识抬起肩,又很快放下。他似乎想把念珠捏得更稳些,指间却因为太快而滑过一颗,珠子啪地撞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顾长庚的念珠停了一息,又开始飞转,“我只是心悸。”
赵馥兰没理他,直接把运货簿推到赵馥灵面前,翻到其中一页。
赵馥兰翻页时,纸张擦过桌面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,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簿册往赵馥灵面前又推近了一些。
“二月十八,扬州出货,”她说,“货名:扬州药材,二十筐。收货人:知微善堂长安分号。运费,一百二十两,到付。走的是运河,十天到。”
顾长庚把念珠握得紧了一点,像是生怕珠子也要对这笔买卖发表看法。赵馥兰没有抬头,只把那一页的边角压平,让纸上每个字都露在灯光底下。
“二月二十八到长安,”她用手指点了点,“那时候善堂已经关门十来天,萧管事也已经关进刑部大牢。签收的,是一个自称善堂伙计的人,画了个押,没有人认得他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一行字。
墨色已经干透,笔画也不算潦草。那个押字落在收货人的位置,末尾拖出一道短短的斜线,像写字的人最后一笔忽然想起什么,又匆匆收住。
“顾家运过几次?”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赵馥兰回答得很快,“我翻了三年的帐,之前没有这家的名字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手指仍压在簿册上,指节的白色稍稍退了一些。桌上那杯凉茶被手肘碰得微微一晃,杯中茶水荡开一圈细纹。
顾长庚在旁边小声补一句:“他们是扬州颜家介绍的……说是慈善事业,运费可以打折,我就……”
赵馥兰回头瞪他。
顾长庚立刻把嘴闭上,连念珠也跟着停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那串珠子,神色像在责怪它方才替自己发出了声音。
顾长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念珠拨得更快了。
赵馥灵把簿册合上,手掌在封面上停了片刻。蓝色封皮上有几道浅浅的折痕,边沿起了毛,显然常被翻动,并非为了今日才特意拿出来。
她向赵馥兰道了声谢,赵馥兰只点了点头,仍坐在案前。顾长庚的念珠慢了下来,终于有一颗珠子安安稳稳地落回掌心,没再撞出声响。
***
王府的书房,在后院的东厢。
院墙外传来一声鸟鸣,接着又是枝叶互相擦过的细响。书房门前的石阶被晨光照出一条窄窄的亮边,赵馥灵踏上去时,斗篷下摆掠过阶角,带起一点微凉的风。
窗外有一棵老海棠,花刚开,粉白粉白的,风一吹就落几瓣,贴在窗纸上。
一片花瓣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停在窗纸上方,薄薄的影子落在纸面,随着光线轻轻颤动。书房里案角整洁,笔架上挂着几支笔,墨池旁摆着一枚未用完的墨锭。
书案上,铺着两张纸。
赵馥灵站在案前,月白的家常衫,围裙已经解了,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,是前些天那一件,还没有还。
斗篷的袖口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折痕,她下意识用指腹抹了一下。这件衣裳落在肩上时仍有些宽,袖口遮住半截手背,将她的手衬得格外纤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