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!”
顾泽抱着一大堆纸条,像抱着一座小山,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十分有决心,连门都忘了先推开,纸捆先撞上门板,窸窣一声散开两张。翠微弯腰替他捡起来,他急忙道谢,又把图捧得高高的,仿佛只要图不掉,其他事情便都还能挽回。
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。
一个时辰后,翠微从外面回来,面无表情地说:
“小姐,顾公子把崇仁坊的纸条,发到了安邑坊。”
翠微说这话时,袖口平整,连一根线头都没有。她把手里剩下的两张纸放在案上,两张纸分别写着不同的坊名,倒是字迹清楚得很,清楚到让错误无处躲藏。
“……”
“把安邑坊的图,发到了崇仁坊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两张纸,慢慢把其中一张挪到另一张旁边。坊名并排躺着,像两个被迫互换住处、各自不太高兴的邻居。
“……”
“现在他在跑第三条街,”翠微说,“去追。”
翠微说完,便把一杯温水放到案角。她做事一向有条理,连顾泽闯出的乱子,都能先分清哪张该追、哪张该留下。
赵馥灵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建议降级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答:“已经降过了。”
“那我建议,再降一次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那张画得认真的水碗,忽然觉得自己该在图旁多画一个箭头,标注“此图请勿送错坊”。想了想,又放弃了。画上若连这句都要写,顾泽恐怕会把箭头也送到别处。
***
顾泽是三更天回来的。
更鼓声隔着几条街传来时,赵馥灵正把最后一叠纸条重新清点一遍。后堂里只剩一盏灯,案上水盏早已凉了,翠微坐在门边,听见脚步便起身。
他一身泥,发髻散了,一只鞋不见了,另一只鞋里灌满了水,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。
那声音一路从院门响到后堂门口,每走一步,像都有一条小鱼在他鞋里翻身。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顾泽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,仍旧留下两个湿脚印。
他站在后堂门口,手里捧着一捆备用纸条,浑身发抖,声音却出奇地清楚:
“掌事,全……全发完了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怀里的纸捆,绳结还在,纸角也大多整齐。顾泽的手指冻得发红,却仍牢牢托住那捆东西,像它们只要少一张,明天的巡查便会少一份准备。
“辛苦。”
“第一轮发错的,我追回来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,“我掉进了一条沟。”
赵馥灵走过去,把他从头到脚闻了一遍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顾泽身上的泥水沿着袍角往下滴,滴在门边,积出一小片暗色。他把空着的那只脚往袍子后面藏了藏,显然觉得这个动作对缺鞋一事帮助不大,便又把它放回原处。
泥,汗,一点药草的清气。
还有一丝,非常淡的、刚被水洗过的羞愧。
赵馥灵看着他那副努力站直、又努力遮住脚的样子,唇边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鼻子,”她说,“今晚做得很好。”
顾泽愣住了。
他原本像是准备再交代一次沟有多深、鞋是怎么走失的,听见这句,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