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杆震了一下,碰到旁边的算盘,几颗算珠跟着滑动,嗒嗒两声,像是替她的“不”补上了句点。
“还得查经手的人。”她翻开另一页,用笔尖指着一行小字,“这三样料,从香药库发出去的时候,不是直接送到尚服局,要先过一道手,由一位专司调配熏香的司香女官,按方子配好,才送去。”
“这位司香是谁?”
赵馥兰没有立刻答。
她垂下头,把那页纸往赵馥灵面前推了一寸。
赵馥灵没有去催,只把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纸面经人反复翻阅,边缘起了些细绒,墨色却清楚。午后的光停在页边,帐架投下的影子斜斜压过桌角,整间屋子仿佛在这一刻静住了。
纸上,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:
“吴司香。”
下面一行小注:“去年九月,因年老多病,告老还乡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纸旁,没有碰到那几个字。赵馥兰将朱笔搁下,笔尖沾着的红在纸边映出一点光。
“还到哪里?”
“扬州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息。
赵馥灵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。
扬州。
桌上几本帐册都翻在一半,窗纸被风拂得微微鼓起又落下。赵馥灵看着那两个字,仿佛它们本来只是寻常地名,此刻却在纸上多出了一层重量。
“我又往前查。”赵馥兰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,不知是累,还是兴奋,“吴司香告老以后,她留下的熏香方子,是由她的徒弟接手的。我查了徒弟的名字,是个叫‘王二’的宫人,我再查王二的老家,”她又翻一页,“扬州。”
纸页掀起时发出细响。赵馥兰的手指在页边稍停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看,再把那一页翻平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
她抽出另一本,再翻一页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手指,而是把相关几行逐一抄到一张白纸上,再抓起朱笔,一个一个圈起来。底册与借来的抄本都留在旁边,没有多添一笔。
第一笔落下时,朱笔尖在纸上停得稍久。第二笔便俐落些,到了后头几笔,她手腕连停顿都少了,只沿着那些字逐一圈过去。
吴司香,告老,扬州。
王二,籍贯,扬州。
香药库去年三批苏合的进货,供货商,扬州。
龙脑,转运,扬州。
沉水,转运,扬州。
尚服局备料的丝,产地,扬州。
织造局那批深青锦的染料,运自,扬州。
朱笔一道一道,在纸面上划过,连着圈了七个“扬”字。
七个圈,红得像血。
赵馥兰放下笔,双手撑着案沿,低头看着那一排红圈。
朱笔的笔杆斜在帐页边,方才转得太急,已经滚到桌沿。赵馥灵伸手将它按住,免得它掉下去,目光仍落在那一排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