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吐的话,”她回头,认真地说,“请往河里吐。别吐在捕头鞋上。”
顾泽捂住嘴,默默点头。
牛捕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顾泽也跟着挪了半步,两人中间忽然空出一块足以放下一只小凳子的地方。
他说自己不晕船,从来不晕。
可是这会儿,船还没开,他的脸已经绿了一半。
顾泽把小册子抱得更紧,像那册子能替他把胃也绑在原处。他抿着唇,努力望向岸边的柳树,避开河面。
***
翠微先动。
她像一只猫,无声地滑上第一条船的船舷,脚尖点过船板,趁两船挨近的一刻跃起,落上第二条。
第一条船上的船夫抬头瞧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梳子,梳子齿间卡着一缕渔网线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第三条船的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。
里面有人。
赵馥灵沿岸边的踏板上了第一条船,提起斗篷下摆,踩过船间搭着的窄板,走到第三排那条乌篷船的船头。
船晃了一下。
她的鞋尖在船板上滑过半寸,另一只手立刻扶住船舷。掌心底下的木板带着晨间的凉意,缆绳被水流牵动,船身又轻轻晃了第二下。
篷里的人猛地回头。
三十多岁,瘦长,脸色灰白,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,指甲剪得极短,几乎看不见指甲盖。
他看见她,眼睛猛地睁大,下意识往后一退,后腰撞上船帮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船板上的一只竹筛被撞得转了半圈,里头几条小鱼跟着滑向一侧。他没有低头看,目光只盯着她。
下一息,他的手伸向嘴。
赵馥灵比他快。
她早就在看他的右手。
秦嬷嬷那一次,她来晚了半步,永远记得那个咬碎毒囊的声音。
她松开船舷,任斗篷下摆落回腿边。右手一点也没迟疑,闪电般探出去,扣住他的下颌,拇指与食指往两边一捏。
他的嘴被迫张开,舌头抵着上腭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嗬”。
药囊还没有进口,被他的食指和拇指,掐在唇边。
与此同时,他身后,翠微从船尾翻进来,刀尖轻轻一顶。
抵在他的后腰上。
“别动。”翠微的声音很平。
男人僵住了。
翠微连眼睫都没多动一下,手腕稳稳停着。那把刀尖只抵着他的衣料,却让他连肩膀都不敢往后缩。
隔壁船上的船夫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默默缩回去,假装在补网,补到一半,才发现手里拿的是一只鞋。
晨光从篷顶的缝隙斜着落下来,落在三个人的身上。
赵馥灵屈膝稳住晃动的船身,右手仍扣着他的下颌。她左手从袖口抽出帕角,隔着布料把那颗已掐破一半的蜡丸从他指尖取出;翠微的刀没有挪开,另一手则压住了他空下来的手腕。
蜡丸里,是黑褐色的粉末。
风把蜡壳裂口里的气息送到鼻端。她辨出那股熟悉的气味,没有把碎丸凑到脸前。
苦杏仁。
她又低头,看他那只捏破蜡丸的右手:食指指腹有一圈厚茧,像是常握笔、拨算盘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