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药。
苦,涩,带着树脂气,是跌打铺子里永远有的味道。
艾,干燥的,晒过太阳的。
当归,辛甜,像一锅熬到火候的汤。
还有墨。
一点点松烟墨的清冷,混在药味里,若有若无。
干净。
不是那种洗得过分的干净,是一个人天天在药铺里、书案前、病人身边,被各种各样的味道浸透,自然而然散出来的、有温度的气。
人味很足。
她睁开眼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她在心里问。
她指尖在茶碗边缘停着,没有碰到碗里的茶。巷口的风掀起她斗篷一角,又将布料轻轻按回腿侧。
脑子里,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。
“此人身上有四种味道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只认得两种。另外两种,在转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,”它补了一句,“听您形容完,我还是觉得他是好人。”
赵馥灵眨了一下眼。
“这很可疑。”小馥说。
她差一点笑出来,连忙低头,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粗茶,抿了一口,掩住嘴角。
那口茶在舌尖上停了一下,苦得很有分寸,仿佛连茶叶也知道此刻不宜喧宾夺主。她把茶碗放回桌上,碗底与木板轻轻一碰,顾泽立即看了她一眼,像是怕她已经做出什么决断。
身旁的翠微,一直没有说话,此刻忽然低声道:
“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身上有没药。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
“梅闻道的指甲缝里,”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也有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连眉毛也没动。桌上的茶碗微微歪着,翠微顺手扶正,又把碗口转向赵馥灵,动作周到得仿佛刚才谈的只是茶水凉了。
赵馥灵没有回答。
茶摊旁的风声擦过耳侧,善堂门口的喧闹却一阵近、一阵远。她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天亮前紧按盒盖时留下的淡淡红痕还在。
她看着那个素青长衫的背影,看着他弯腰,扶起一个又一个人,替他们理好衣襟,把铜钱一贯一贯塞进粗糙的手里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是她也知道,没药是跌打铺子里最常用的药。长安的药铺里有,扬州的药铺里有,连尹娘子的烧饼铺隔壁那间,也有一小罐。
一个药铺出身的人,身上有没药,就像厨子身上有油烟。
这不是证据。
这只是一个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