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身材瘦小,头发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包着,脸被灶火烤得有些红,袖口沾着一圈面粉,指节粗大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手还有一点抖。
长凳被她膝弯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坐在她旁边的人下意识挪开些,替她让出一点空处。
“掌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永宁坊,烧饼铺的,姓尹。”
她说出自己的姓后,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指尖沾着的面粉落了些,白白地留在布面上。
“尹娘子。”
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低下去,却在满堂的静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闻不到了。”
赵馥灵抬起眼睛。
尹娘子垂下手,指节在裙边轻轻收紧。她望着赵馥灵,眼里有一种用力忍住的慌张,连站着都像是在等一个不敢问出口的答案。
“不是一天两天,”尹娘子说,“是整整六天。我早上起来,揉面,烤饼,芝麻在锅里爆,我只看见它爆,闻不到香。”
她说到“看见”两字时,眼睛往下落了一下,像是眼前那一锅热腾腾的芝麻,仍旧照着原来的样子翻动,偏偏少了一扇能通向她的门。
大堂里很静。
刚才还有人伸着手等下一片叶子,这时也把手慢慢垂下来。长凳上的衣袖摩擦声停了,门外风掠过帘角,卷起的一点沙尘落在门槛旁。
“我本来想,是我老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“可是后来我发现,不只我。”
她试着把这句话说得平常,尾音却微微发颤。那一点笑意留在脸上,没能让她看起来轻松,反而像一张贴得太急的纸,边角都没压平。
“还有谁?”
“我隔壁卖豆花的、对门剃头的,后街的裁缝、打铁的,整条巷子,”她的声音抖起来,“整条巷子的人,都闻不到了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她先看尹娘子的手,又看她的脸。堂中几十道目光落在这里,她却没有急着开口。尹娘子袖口沾着的面粉,随着手臂的细微颤动,一点一点落到鞋面上。
她走下讲台,穿过人群,走到尹娘子面前。
长凳间的路不宽,她侧身让过一个人的膝盖,衣角掠过木凳,铜铃没有响。等她站定,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,尹娘子的手仍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
“你手上,”她说,“可以给我闻一下吗?”
尹娘子愣了愣,伸出双手,掌心朝上。
她抬手时很慢,指尖先伸直,掌心才转过来。那双手掌厚实,掌纹里有细小的白痕,指甲边缘也留着一点没有洗尽的面屑。
赵馥灵低头。
面粉,芝麻,油,炭灰,汗。
都在。
她的鼻尖停在尹娘子的掌心上方,呼吸放得很轻。那几种熟悉的痕迹在鼻腔里依次展开,她没有急著作答,只把注意力一寸寸收回来,辨认其中细微的落差。
至少这几种日常气味里,她没有闻出异样。
可是她抬起眼,看着尹娘子那一双眼,那是一双很亮的、却带着恐慌的眼。
“这六天,”她轻声问,“你喝过什么,吃过什么,是以前没有的?”
尹娘子想了想。
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,又慢慢抬起来。堂中有几个人也跟着想,摸摸袖袋,摸摸腰间,仿佛自己的日常里忽然多出一样东西,就会藏在某个忘了翻看的角落。
“就是……清肺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