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细而干,几张纸互相擦过,像屋里有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在抖翅膀。绿丝绳打了两个结,颜色淡得几乎要和纸边混在一起。
赵馥兰解开绳子,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张,看了一眼,立刻皱起脸。
“字好小。”
她把纸举远,又举近。
“比蚂蚁还小。这是人写的吗?二十年前的人是不是都不想让后人看懂?”
她还把纸斜着转了转,仿佛换个角度,那些字便会自行长大。纸上的字一动不动,倒是她的眉毛越抬越高。
“是采购单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我知道是采购单,”赵馥兰一边说一边打喷嚏,喷嚏打得惊天动地,积了多年的灰从纸堆里腾起一小团,翠微默默递过去一块帕子,“我管帐管了三年,我只是不想看这么小的字。”
赵馥兰接过帕子,手指才碰上布角,就停了一下。翠微垂着眼,神情平平,像刚交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。
“帕子上有薄荷。”
“我知道有薄荷!”
赵馥兰把帕子拿远了一点,又瞧了翠微一眼。翠微依旧站得端正,仿佛她刚才只是报了一笔帐,不是把一团薄荷送到别人鼻子底下。
她擤了鼻子,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,拿起纸,终于认真读起来。
赵馥灵在旁边,一张一张地翻。
她翻得很慢,每一张都先看纸面,再看边角和折痕。那些纸在她手里薄得让人不敢多用力,指尖稍一挪动,便有细微的脆响。
纸上的格式都一样:左边是药材名,右边是分量。乳香几钱,沉香几两,白芷几斤。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,像一排站着的小兵。
赵馥兰也凑过来,食指跟着行距往下走,走到一半,又把手缩了回去,像怕把哪个字不小心拨歪。
只是到了最后一行,变了。
最后一行,不是药材。
是两个字。
“平安。”
赵馥灵念出声。
她读得很轻,视线仍停在纸上。窗下的光落在那些字旁边,把纸面照得发白,字却仍旧端端正正,像有意把自己藏在一堆寻常分量之间。
她又翻了一张。
“勿来。”
再一张。
“保重。”
再一张。
“勿来。”
她抬起头。
柳氏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的规矩,”赵馥兰放下手里的单子,掰着手指头数,“末一味写药名,甘草十两是好,甘草十二两是请来,黄连一钱是先别来。这我背得出来,我背了三年。”
赵馥兰掰到第三根手指时,发现手上还沾着一点纸灰,便用指腹蹭了蹭。灰没蹭掉,反而在指头上抹开一小道,她低头看了一眼,默默把那根手指藏到掌心里。
“那是后来改的。”柳氏说。
“为什么改?”
“因为两个字太直。”柳氏的声音很平,“林嫣那一代,堂里的人互相送信,最后一味,想说什么,就写什么。‘平安’就是平安,‘勿来’就是别来。后来有人说,这样的单子万一落到外人手里,一眼就看穿了。所以才换成药名,用分量去藏。”
她说完后,将那几张纸稍稍理齐。最上面一张的边角翘着,她用指腹压平,没有再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