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背对众人,拿起方才擦刀的布,低头又擦了一遍刀鞘。刀鞘本来干净得很,这一回却被她擦得格外仔细,连布角都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。
赵馥灵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,拿起最近的那只腌咸菜的罐子,掀开盖子。
盖子才离开罐口一线,她就停了停,身子往后仰了半寸。李嫂连忙用手托住盖沿,生怕罐盖磕到桌角,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。
一股腌菜发酵的酸气扑出来,直冲鼻腔,她眼睛一眨,眼泪差点被逼出来。
春杏下意识伸手想把桌上的空碗递过去,伸到一半才想起她们眼下要的不是吃食,便把碗又悄悄放回原处。李嫂望着罐口,神情有一点无辜,仿佛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只能由这只罐子自行交代。
“洗过三遍了,”李嫂有些心虚,“就是这味道,洗不掉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赵馥灵先把盖子放回去。她的眼尾还有一点泛红,神情却认真得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罐子替她行了个见面礼。
她把罐子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鼻尖,认真地说:
“这个,也是一种气味。”
李嫂和春杏对看一眼。
两人同时瞧向罐子,又同时瞧向赵馥灵。李嫂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问这种气味能不能先放远些;春杏则把方才端来的空碗往自己身前挪了挪,像是先替它安排好退路。
“我要把每一种气味,都放进一个罐子,”赵馥灵说,“给它一个编号,写下来它闻起来像什么,前面是什么,中间是什么,最后留在鼻子上的是什么。一百零三个罐子,一百零三种气味。以后我闻到新的,就拿来跟它们比。”
她说着,伸手拿起一张空白纸,在上面比画出格子的大小。笔尖沿着纸面划过,几道线落下来,罐子的轮廓便一只接一只排开。她低头看着那些小小的格子,忽然觉得长案总算有了用处,不再只是把零碎对象堆得满满当当。
春杏把手藏在袖子里,低声问:“这样……就不用问了?”
“问谁?”
“就是……”春杏挠了挠头,没有说下去。
她的目光落在赵馥灵身上,又飞快移开。这几日掌事常发着怔,像在等谁回答;她不知道该问哪一句,话到了嘴边,便只剩下一点轻轻的鼻音。
赵馥灵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不用问了。”
春杏点了点头,随即伸手把桌上几只罐子往同一个方向转正。罐口朝上,罐身上的字也朝向赵馥灵,倒是比她刚才数数时还要整齐几分。
***
夜深了,其他人都散去,只剩下她和翠微。
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最后连灯笼的光也淡在廊下。长案上的器物还排得满满,李嫂留下的罐子各自占着一处位置,桌面只在她们手边空出一小片地方。
后堂最里面那面墙,原本空着,只挂了一幅七城图。她让人把一排旧柜子靠墙摆开,柜子上下分成一格一格,上头的小格放瓷罐,下头的宽格留给粗陶罐。
柜子的木色深浅不一,有几格边角磨得发白。翠微伸手推了推最靠近墙的那座,确认它站稳了,才把手收回。七城图被挪到一旁,卷起来放在案边,露出的墙面一时显得比原先宽敞许多。
烛台搬来六座,沿着墙根摆了一排,火光从下往上照,把整面墙映成暖暖的金色。
烛台各有铜座承着烛油,摆在离柜门一段距离的地面上。翠微拿手掌挡在一旁,逐一试过火光会不会被穿堂风带偏。烛焰安定下来后,墙上一格格的木影便有了深浅,空着的柜子也像在等人替它们各自取名。
她从最旧的那本笔记里,撕下一张干净的空白页,用小剪刀裁成一条一条,贴在每一格的下沿。
纸条长短不一,她便把稍长的那一截折回去,压在柜格边缘。翠微替她扶住剪好的纸条,等浆糊抹上去,再用指腹轻轻按平。两人一个剪、一个贴,谁也没多说话,案上渐渐少了散纸,墙边则添出一道道白色的小记号。
然后她拿起朱笔。
朱笔刚才横在笔架上,笔毫还带着一点湿意。她先在纸边试了一下,朱色晕出一个小小的圆点,落在白纸上,亮得醒目。
笔尖沾了一点朱砂,在灯下红得发亮。
第一格。
她要写什么?
她的手停在柜格前,笔尖仍悬着。柜子里空空的,连一只罐子都没有,却因这一停,忽然显得比满桌的器物更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