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执戟的卫士没有再往前。他们收住脚步,长戟仍斜握在手中,戟尖一点点从七皇子身前移开。三皇子说完,身后的官员才像是想起自己还能呼吸,有人慢慢放下紧握的手。
梅闻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殿门缓缓大开,雪光从门外涌进来,白得有些刺眼。
寒气沿着门槛铺进来,宫灯的暖色被推开了一角。门外那片雪光映在大殿的金砖上,照出了方才被人群遮住的细小纹路。远处有脚步声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,步子不一,有轻有重,却都朝同一处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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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进来的是一个老和尚。灰布僧衣,肩上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,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他的鞋底落在金砖上,声音很轻,手臂却始终稳稳托着那个布包。身上的旧袈裟被雪光照出许多洗过的痕迹,领口磨得发软,蓝布包的结则打得仔细,绳头绕了两圈,像是怕路上颠簸会把里头的东西震散。
悟清。
他在殿中站定,向御座的方向合十躬身,然后把蓝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,是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薄册子。
册子的纸页沿边泛黄,翻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悟清用指腹压住卷起来的一角,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墨色。他抬眼看向殿中,没有急着把册子递给谁,只将那页摊平在掌上。
“老衲在城东小庙发了二十年平安香,这本册子,记了三百四十七个取香人的气味和时辰。”他翻到某一页,双手举起,“其中有一页,记了一个人:梅。冷。无味。”
这几个字说得极轻,落在殿中,却叫四周的细碎声响都停了下来。赵馥灵看着那本薄册子,手心里的汗还没干,指节在袖中微微屈起。
殿上,梅闻道的左手缓缓抽出袖子,又慢慢缩了回去,素银的戒指在宫灯下闪了一下。
那道银光窄得像一根细线,闪过便藏回灰袖底下。站在近处的几个人都看见了,却没有人在那一刻出声。悟清的册页被风掀起一角,老和尚用手掌压住,纸面便又平伏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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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进来的,是一个穿深蓝短褂的中年男人,脸黑手粗,腰间系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,肩上扛着一副木头模具。殿里的人一时没看懂那是什么,赵馥灵却认出来了:那是一个糖匠。
那副模具比人的小臂还长,木头边角磨得发亮,缝隙里卡着一点淡白的粉末。他一路扛进殿里,肩膀被压得稍稍歪向一边,围裙前襟留下的面粉手印随着步子一晃一晃。
“小的姓陈,”那人把木模放在金砖上,嗓门有些抖,却努力挺直了背,“在西市开了十八年糖铺。腊月里,有一位客人来订一批麦芽糖片,要薄,要脆,要熬到起泡了才倒,说是做节庆糖画。这副模子,是客人自己带来的。”
他说到“十八年”时,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像怕手掌太粗,会碰坏手里的证物。模具落地时只响了一声闷响,几位站得近的大人同时低头看去,仍看不出那些小凹槽究竟有什么用。
他举起木模。模子的内壁,是一个一个极小的、杯盏底形状的圆凹槽。
那一排圆凹槽齐齐整整,深浅相近,在灯下显出磨旧的木色。糖匠把模具托得小心,像手里捧着一件原本不该出现在殿上的东西。
“小的当时就觉得古怪,糖画,哪有做成盏底形状的?”糖匠咽了一口唾沫,“那位客人戴着斗笠,脸看不清,小的只记得他付钱的手。左手,很白,干净得不像来买糖的人,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,戒面是平的。他数铜钱的时候,拇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。”
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梅闻道垂在袖中的左手,一动也没有动。
糖匠看了看那排圆槽,又看了看御阶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的手粗得能握住整副模具,指尖却把边缘捏得发白。当时他觉得奇怪,终究还是收了工钱,如今这一声声吸气,便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小的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。”糖匠的声音发颤,“前些日子,有位厨子师傅到西市一家一家地问,问谁接过宫里不寻常的单子,小的这才想起这副模子。越想越怕,就扛来了。”
他说完后,垂着眼睛站在原地,两只手仍扶着木模。模具旁落下一小撮白粉,被殿里的风带着滚了两圈,停在一块砖缝里。那点白色极不起眼,却叫赵馥灵想起糖铺灶边总要有的日常,也想起这个人把一件小事记了下来,记到今日才敢说出来。
那个水红宫装的宫女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赵馥灵看着那副模具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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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是顾老爷。他从殿后的席间扶着桌沿站起来,弯着背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,三个帐房各背一只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入,箱盖一掀,露出一册一册的帐簿。
几个帐房的肩头被木箱压得往下沉,放下箱子时先伸直腰,再小心把手从箱底抽出来。箱盖里侧磨得发亮,帐簿用细绳分束,一本本排得整齐。顾老爷走在他们前面,手掌仍搭在腰侧,步子不快,却没有停。
“老朽不才,替殿中省供了二十年的香料,宫里的帐,老朽看得懂。”顾老爷背虽然弯了,声音却一点不虚,“这批上元宴的桂花酒,是去年秋天七皇子府用新桂酿的,窖了三个月,腊月初就封坛送进殿中省入库,印鉴齐全,那时七殿下还没有被圈。可是三日前,殿中省调酒的条子,不是走的正路。”
他说话时,把右手按在箱沿,指腹摩过木纹。帐簿上有些页角被翻得起毛,还有几道墨色深浅不一的批记。这些纸原本只是堆在箱里的帐,到了今夜,却被一页一页抬到了众人眼前。
他从箱中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。“条子上的签押,是管酒器的马公公。本不该由他签。老朽那两间帐房翻了十天,今夜开宴前一个时辰,才翻到这一张。”
纸面在灯下轻轻颤了一下,顾老爷把它捏在两指之间,没有抬高太多。字迹并不大,旁边还留着一点被墨蹭过的痕。他说到那两间帐房时,三个帐房都低下头,像是眼前那十天还堆在箱底,正等人来翻。
整座大殿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静下来之后,远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,门外的雪风擦过门框,带起一阵很淡的呜声。顾老爷手里那张纸没有再抖,帐簿的书脊一列列立在箱中,整整齐齐地等着被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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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魏氏。她从殿后末席起身,穿过人群走出来,一身端正的深青衣裙,是她自己布行里最好的一匹料子,头上依旧包着那方蓝花头巾。
她一路走到殿中央,衣裙下摆拂过金砖,蓝花头巾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醒目。她先把衣袖往上捋了半寸,又低头拍掉裙角沾上的一点灰,才抬起头来。赵馥灵从御阶边望过去,看见那方头巾的结打得很牢,像是半点也不打算让满殿的规矩把它吹松。
“各位大人!”她大着嗓门,“民妇姓魏,汴京来的,没鼻子。但民妇有一双手。”她朝内侍总管点点头,“劳驾,借御案上那只盏托,让民妇摸一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