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,天还没亮透,将军府的大门,就被人拍响了。
那声音隔着厚门传进来,闷而急,门环每撞一下,门板便跟着颤一下。守夜的灯盏被震得火苗一偏,墙根的影子也跟着晃,像有人在暗处抖了抖衣袖。院里值夜的仆役匆匆披衣,脚步踩过薄薄的霜,谁也没敢先问是哪一位。
官府早就封了印,年关三日,衙门里连一只笔都不动。能在这个时辰,叩开将军府门的,只有宫里的事。
赵馥灵在睡梦里听见门声时,还以为是风撞上了窗扇。她睁眼后,先摸到床边的外衣,指尖碰着冷布,才把梦里那点迷糊全赶出去。窗纸映着将尽未尽的夜色,外头有人提灯快步经过,灯影在纸上掠过一回,又匆匆折返。
赵馥灵披衣起身的时候,前厅已经点了灯。
她在门边系衣带,才发现手指受了寒,系了两次都没能把结打得服帖。翠微过来替她收紧衣襟,动作很快,脸上仍是平常那副沉静模样,只是把她肩头的衣领又往上拢了一点。
赵维站在厅中央,没有穿便服,穿的是一身铁灰的官袍,肩头落着雪,雪还没化。他的脸,黑得像一块浸过水的铁。
袍角上沾着细碎的雪粒,有几点已化成深色的水痕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,像一路上都握着缰绳,直到踏进门才松开。厅里几盏油灯把光投在官袍上,照得铁灰色更沉,连他肩头那几片雪也显得格外冷。
柳氏披着深紫的斗篷,站在他身侧,一只手按在胸口。
赵馥灵鼻翼轻轻一动,胸口那股绷紧稍稍松开,像冬日掀开一角晒暖的被褥,才辨出柳氏发间那缕桂花头油的甜香。那香气很淡,随她从暖阁一路走到前厅,仍稳稳留在衣领附近,像她总能在慌乱里记得把衣襟扣好。
“父亲。”
赵维转过头。
“七殿下,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被圈了。”
厅里的灯火,晃了一下。
柳氏的指尖按紧了斗篷边缘,几乎把厚布捏出一道折痕。翠微站在赵馥灵身后,腰背挺直,视线落在地砖缝间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赵馥灵看着父亲,方才还在整理衣带的手停在腰侧,指尖渐渐收拢。
“天没亮,禁军就围了七皇子府。”赵维压着声音说,“圣旨在丑时末出的宫,罪名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?”
“私习嗅术,图谋不轨。”
赵馥灵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灯芯里爆出一声细小的轻响,火光又稳住了。她的目光停在父亲肩头那片未化的雪上,雪粒沾在深色布料间,白得分明。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离昨夜的马车很远,离那句“他,也在找她”也很远,像两件事被一扇门隔开,而眼前这扇门,才刚刚被人从外头拍开。
“御史台递的折子,”赵维接着说,“说七殿下以嗅术窥探百官私隐,结交边将,书信往来,还搜出一封密信,一枚七皇子府的私印。”
“禁足府中,待上元宴后,三司会审。”
柳氏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按在胸口的手滑了一下,斗篷领口被带开半寸,又很快被她重新拢住。那一点声音轻得很,落在厅里却清清楚楚,像薄冰裂开了一道缝。
赵维的目光,落在赵馥灵脸上,顿了一息。
“折子里的边将,”他说,“是为父。为父的名字,就写在第二行。”
他说出“第二行”时,眼睛没有离开她。那不是一句抱怨,也不是向家人求安慰,只是把一个已经摆在桌面上的局势,平平地推到她面前。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,赵馥灵却觉得那两个字有了重量,像一枚铁片,压住了整座前厅。
***
天色灰白,雪停了。
早起的街巷仍覆着薄雪,车轮从府门驶出时,碾过石板接缝,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。街边店铺的门板还紧闭着,屋檐下积雪垂着一线水珠,偶尔落下一滴,敲在石阶上,声音小得像谁轻轻弹了一下指甲。
马车停在七皇子府对面的街口,赵馥灵掀开车帘,只看了一眼,便再没放下。
朱门紧闭。
两扇大门上,交叉贴着两道白纸封条,封条正中,盖着一枚鲜红的大印,红得像刚刚割开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