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她看着这几个字,看了十来息。
墨迹慢慢吃进纸里,最后一个字的尾笔稍稍拖长。她用指腹碰了碰纸边,没有去碰墨,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已经落定。
然后,她另取一张新纸,写了第二行。
不抓。
不问。
不赶。
她提着笔,停在半空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如果现在揭穿他,会发生什么?”
“他很可能会消失。”小馥说,“带着他知道的一切,和这快两年他记下的每一个人的味道。”
“如果我不揭穿呢?”
小馥沉默了一下。
桌上的灯芯微微一偏,火光在纸上晃过。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,仍是平稳的,没有替她把笔往任何一处推。
“他也许还会继续来。”小馥说,“继续记。”
赵馥灵低下头。
窗外,夜风很凉。
她将笔尖落在纸上,先写出第一个字,停了一息,再接着写下去。
她轻轻地,一笔一笔,在纸上写下第三行:
让他记。
只让他,记我们选的。
纸上的墨色比前两行重,最后一笔收得很慢。她将纸往旁边推开,掌心留着握笔久了的酸意,没有立刻去揉。
天亮以前,她另取了一张薄纸,写下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采购单。
乳香五。没药二。檀香一两。丁香九钱。
她停笔片刻,又检查了一遍字迹,确定看起来只是一张寻常采买的单子。桌角堆着几张未用的纸,纸边被灯光照得发白。
最后一味,她写的是:
“黄连,一钱。”
不是“我很好”,不是“请你来”。
黄连是苦的。苦的意思是:有一件事,要当面跟你说,但不是今天,先别来。
她等纸上的墨干了,把纸折好,折痕压得平整。那几个字收进纸里,从外头看,仍只像寻常的采购单。
她把纸递给翠微。
翠微接过,一个字没问,转身出门。
她接纸时指尖稳稳捏住纸角,既没多看,也没把它举到灯下端详。走到门边时,她顺手替赵馥灵把门掩好,脚步轻得只留下衣角一晃。她走得很快,却没有多问一句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,一点一点,白起来。
窗纸先泛出灰白,接着才有淡淡的晨光落在桌角。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清脆得像有人拿指节敲了敲夜色。
九号椅,还摆在大堂的第三排。
靠墙,漆色磨旧,扶手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。
她不知道,下一堂课,它会不会等到它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