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声音,从左边传来。
沙哑,干涩,却很清楚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孟远川从队列里,慢慢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拿稿,没有带册,两手拢在袖子里,背脊笔直,像一把立了六十年的戒尺。
他的步子比寻常人慢,鞋底踏过玉砖时,声音很轻。走到殿中前,他停了一次,袖中的手指似乎动了动,随即仍旧向前。
三皇子微微侧过头。
他的眼睛,第一次,有了一点点,细微的变化。
“老师。”
孟远川没有看他。
他走到殿中央,缓缓跪下,磕了一个头,额头触地,停了十来息,才抬起来。
殿中那条白日的光带落在他肩侧,衣料上浮起一层淡淡的亮色。他的额头离开冰冷的地面时,眉间留下一点红痕。
“臣孟远川,叩见陛下。”
“准。”
孟远川直起身,双手按在膝上。
“臣是三殿下之师。”他的声音,很低,很慢,“《明理导引疏》,臣看过底稿,改过十一处。”
“前七条,臣至今,一字不悔。”
三皇子唇边的笑意,轻轻地深了一分。
“可是附则三,”孟远川说,“臣当时,没有看懂。”
殿里,鸦雀无声。
“臣现在,懂了。”
三皇子的笑意,停住了。
孟远川的声音,像从很深的地方,一块一块捞上来。
“臣前些时候,在礼部,提过三条。”
“其一,凡涉刑名,不得以识香为据。其二,识香者须登记领牌。其三,无牌者封店。”
“臣提那三条的时候,自以为,是在守护朝廷的规矩。”
他停了一下,嘴唇有些抖。
“臣今日才知道,臣守护的,是一把刀。”
孟远川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承平帝。
“臣选了章法,用了一辈子,建了许多规矩。”
“可是今日,臣站在这里,才知道,没有方向的规矩,是会被人拿走的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落在胸腔里,起伏很轻。他肩上宽大的袍袖因为年岁而显得空荡,按在膝上的两只手却没有挪开。
“方才观香阁赵氏求改的那半句,‘不得仅凭一人之鼻断人,须有旁证’,”他说,“臣在礼部,听她说过一次。臣当时听见了,却只当是一个晚辈的意气。”
“臣,收回臣之前的建议。”
“全部。”
殿里,一片死寂。
孟远川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声音很哑,却清清楚楚传到殿上每一个角落。
“臣请陛下,退回附则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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