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胃告诉您,这帖药,吃下去更痛呢?”
“那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这个停顿,很长。
长到他自己都察觉了。
“那就是,”赵馥灵轻声替他说下去,“胃先知道,药方后来才改。”
孟远川的手指,在膝上,轻轻蜷了一下。
她想起2030年,坐在她工作室沙发上的那些客人。
有人说,医生都说我没病,可我就是不舒服。有人说,我感觉没事,可检查报告上写着红字。
两边都在说真话。
两边都只说了一半。
“胃痛,是鼻。药方,是尺。”她说,“先有痛,才有人去查药方对不对。如果只信药方,不信痛,那这药方,永远改不了。”
“如果只信痛,不信药方,”她又说,“那人就永远只会喊疼,不会好。”
孟远川抬起头,看着她。
屋里的灯,在他眼睛里,晃了一下。
灯影掠过他的眼底,又安静下来。他没有急着接话,桌上那张纸的折痕被灯光照亮,横在两人面前,像一道走到此处才看清的界线。
“所以,”赵馥灵说,“不是左手大还是右手大。”
“是看哪一只手,先碰到了火。”
她说完,手掌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,随即收回。那句话没有把哪一只手推开,只是让两只手都留在了原处。
***
孟远川坐了十来息,没有说话。
他的茶,凉了,一口都没有动。
瓷碟边那一点缺口映着灯色,杯中的茶汤已静了下来,没有人去碰。赵馥灵也没有把茶壶拿起来替他添水,仿佛此刻任何一声水响都会多添一层意思。
赵馥灵也没有打破这片沉默。
前堂传来春杏收拾扫帚的声音,竹枝擦过地面,沙沙两下,便停了。赵馥兰抱着帐册走远,方才那串算珠声也像退进了门外的暮色里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非常安静。
它平日总能在她心里找到空隙插话,此刻却一直听着两人的话,没有急着插嘴。
安静了十来息,才很轻地冒出一句:“主人,香谱发布新任务:【让拆香的人,回头】。”
她没有理它。
过了一炷香,这个老人慢慢站起来,膝盖又响了一声。
他先把手掌按在椅沿,才将身子支起。站稳后,他没有立刻往外走,像是还在适应自己的腿,也像是要把方才坐过的那段时间留在原位。
“老夫答不上来。”
他说得很坦白。
赵馥灵抬起头。
灯光落在他肩上,深灰长衫的磨痕更清楚了些。她没有替他的坦白找一个好听的说法,只把目光安安稳稳地放在他身上。
“活了六十年,”孟远川说,“第一次,被人问得答不上来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恼,没有怒,甚至没有难堪。
只有一种很奇怪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像是一个背着重物走了很久的人,终于有人,替他把肩上的包袱,轻轻提起了一寸。
那份平静没有让屋里变得轻松,只让他看起来不必再把每个字都摆得整整齐齐。赵馥灵看着他,心里有个念头悄悄冒出来:有时候,说不出答案,也许只是终于不必把旧答案硬塞回去。
“老夫改日,再来请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