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去,把鼻子贴近地面。
她蹲得很低,裙摆碰到粗糙的地面。咳意上来时,她偏过脸缓缓吐出一口气,没有把鼻尖贴进土里。
灰尘呛人。
可是在灰尘底下,她闻到一个极浅的东西。
不是香料。
是人。
她的眉心略微收紧,鼻尖几乎触到地面,才辨出那股味道里的一点苦意。那不是一个清楚完整的气息,她也还辨不出是何时留下的。
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,留下了熟悉的苦味。
苦丁。
她的手掌悬在地面上方,没有直接碰那片土。若碰乱了灰层,反而可能遮去原有的痕迹。
很淡,淡得几乎要散了。
她仍蹲着,将注意力留在脚边。
气味深浅不一,可她还分不清,是几个人、几次留下的。
“可能是他们来过。”她轻声说。
郑君珩垂眼看她指向的地方,神色沉了些。
“谁?”
“这股苦丁味,像无味堂的人。”赵馥灵直起腰,指着脚下的地面,“这片土,也像被翻开又填回去了。”
郑君珩弯下腰,手背隔着衣袖拂过附近的泥土,没有碰到赵馥灵指的那块地方。他看得仔细,连土粒的大小都留意了一遍。
郑君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一块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的泥地,但如果仔细看,土色比旁边略深一点,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块。
翠微走近半步,也跟着低头看了看。她面色平静,抬手指了指更远处,像是在等赵馥灵继续确认。
“不只一处。”赵馥灵说,“这里一块,那边一块。要再看别的地方,才知道翻过多少。”
“找什么?”
赵馥灵先看了那块泥地一眼,才把视线移向大厅深处。
“可能也在找什么。”她说,“是不是和我们一样,还不能确定。”
***
那天下午,他们走遍了老仓的每一个角落。
日光从破洞移过地面,原先切成几道的光柱慢慢歪向一旁,木柱下的阴影则一寸寸拉长。衙役们在前院量墙、记尺寸,工匠跟着指示查看梁柱,回报的声音隔着门廊传进来。
衙役的丈量声,从前院一路传进来,哗啦哗啦,像一层薄薄的幕,挡在外面。
每走到一个被挖过的地方,赵馥灵就蹲下来,闻一闻。
她每回俯身前,都先把袖子往腕上拂开,免得布料扫过地面。翠微跟在她身侧,必要时便扶她一下,等她站稳,又立刻退开半步。
苦丁的痕迹,一块接一块。
大厅的东南角。
她在那里停了比先前更久一些,直到呼吸间那股微苦散开,才往下一处走。
后面的偏房。
墙边堆着几片断木,工匠挪开时特意没有往上踩,木片一落地,便惊起一只躲在底下的老鼠。牠贴着墙根飞快窜过,翠微手里的布包差点被牠尾巴扫中。
翠微往后让开,将布包收在身侧,没有让它碰到老鼠。
那老鼠跑得飞快,两名工匠却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得整整齐齐。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评了一句:“主人,仓中住客比勘查队更熟路。”赵馥灵差点笑出声,忍住后,低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地面。
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底下。
楼梯年久失修,踏板缺了几块。郑君珩抬手示意工匠先别上去,等赵馥灵查完底下,再另作安排。他说得简短,工匠点头时,手里的铁钎仍牢牢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