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勘查文书,是第二天中午下来的。
纸张还带着新墨的气息,红印盖得端端正正,旁边另有几道官署押记。送来的衙役把文书交到郑君珩手里,拱手退开时,袖口擦过门框,发出一声窸窣。
盖着红印,措辞干巴巴的:兹查西市北巷前朝官仓一座,年久失修,恐有坍塌之患,着人入内勘察丈量,以备修葺。
郑君珩看完,把文书折好收入袖中,动作熟练得像那上头每一个字都没让他费过半点心神。赵馥灵瞥见他指尖有一圈淡淡的墨痕,像是昨夜曾跟文书和印泥奋战过一场。
没有人知道,这份文书,是一个刚从北境回来的皇子,一夜没睡,找人一份一份盖出来的。
仓门两侧的墙皮剥落,门上挂着一层蛛网,风一吹,便轻轻晃起来。门前的石阶被磨得不平,缝隙里长着几簇枯黄的草,踩过去会发出细微的碎响。
赵馥灵站在老仓的门口,看着那两扇被铁链锁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门,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笑意还没来得及浮出来,便先抿紧了唇,像是怕老仓看见她不够庄重,立刻把门栓得更紧。
“怎么了?”郑君珩站在她旁边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浅青圆领官袍,腰间一条不起眼的鍮石带,像个认真办差、不太得志的户部小吏。
赵馥灵看了看他的袖口,又看了看他那副端正得有些过头的站姿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只是在想,你这个人,当脚夫不像,当小吏倒是很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吏都有一种表情。”赵馥灵说,“看起来在认真办事,其实心里在想中午吃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在想中午吃什么。”
他答得很快,快得让她更想追问。
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挑了挑眉,心想,一个人若真没想吃什么,通常不必回答得像在替午膳作证。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,只将目光转回门上。那道铁链缠得密,锁身蒙着暗色的锈,像许多年来都在等一把钥匙,也像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被锁在这里。
两个衙役走上前,用钥匙打开铁链。
一名衙役捏住锁身,另一名转动钥匙。两人的手都使了力,锁头才咔地一声弹开,铁链拖过门板,撞出一串沉闷的丁当声。
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干涩的呻吟。
***
门缝才裂开一道细线,赵馥灵的肩膀便先绷了起来,喉间也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。她想起冬天揭开久封的粮袋时,里头那股沉沉的闷气,贴着鼻尖不肯散去。
一股气味,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那气息并不急,却把门口的空气一寸寸挤开,像老屋里积了许久的年月,终于找到一道能走出去的缝。
不是霉。
霉只是最外面的一层。
在霉的下面,是灰。灰的下面,是木头腐烂后的酸。再往下,有一些极淡极淡的东西,薄得像是被时间洗过几百遍之后,剩下的最后一丝残影。
桂皮。
丁香。
肉豆蔻。
胡椒。
赵馥灵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往前,先让那层层叠叠的气息从鼻腔里走过,将其中最淡的部分留在心里。最先翻涌上来的是陈年仓屋的沉滞,底下却还有几缕细细的旧痕,像灰烬里残存的几点火星。
它们不是香,是痕迹。
像一群曾经在这间屋子里热热闹闹住过的人,走了很多年以后,留在墙缝和地板里的呼吸。
她脚尖在门槛前停了片刻,将衣袖往上挽了一寸,免得蹭到门侧斑驳的木刺。
赵馥灵在门槛外站了一息,才跨进去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