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把这二十一天从头说起,第一天,她试着照纸条上的“闻”字做。
桌上只留了一张干净的布,她把水盏移到手边,又把门窗稍稍掩住,免得外头的风卷进细粉。窗缝落下一道窄窄的光,照着她的指节,也照着掌心那撮棕褐色的粉末。
把一撮粉,放在掌心,双手合起来,贴住口鼻,闭上眼睛,慢慢吸。
她先让肩膀沉下来,再将气息放得极轻。掌心的温度透过粉末,贴着皮肤,她的手指不自觉往中间收拢,像怕那一撮东西会从缝里溜走。
第一口,是苦。
那股味道一落进鼻腔,她喉头便微微一紧,舌根也跟着泛起一点干涩。
不是黄连那种干脆的苦,也不是药渣那种闷的苦。是一种拖着尾巴的苦,一进鼻子,就往后脑勺钻,钻到眉心,停在那里。
她想抓住那个“尾巴”,可越用力去想,眉心便越紧。她只好把指尖松开一点,掌心仍拢着,不让粉散出去。
第二口,头开始闷。
第三口,她睁开眼睛,眼前的东西,边缘都模糊了一圈。
桌角像往旁边挪了一寸,纸包的白边也浮得不大真切。她眨了两下眼,抬手想把掌心拿远些,手腕却慢了半拍。
“停。”小馥说。
她停下来,手还贴在脸上,鼻子里全是那股苦。
她把两手慢慢分开,粉末仍留在掌心,细细地黏在纹路里。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,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连那声音都没留意。
“主人,您的呼吸,比平常浅了。”
她没有答,只把一只手从脸上移到胸口,按住。
胸口起伏得不大,衣襟底下的心跳却像一颗急着出门的珠子,撞了两下。
“您想吐。”
“……一点点。”
她往桌边摸了一下,手指碰到水盏,盏沿的温度让她短暂地定住。方才那股苦仍黏在鼻腔深处,连吞咽都变得费力。
“要不要,”小馥顿了顿,“先喝口水?”
她喝了。
水是温的,进去之后,胃里翻了一下,又落了回去。
她把水盏搁回原处,盏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掌心的粉她没有急着倒掉,只用另一张纸仔细包住,放到一旁。
她坐在椅子上,额头抵着桌沿,等着头里那根线,慢慢松开。
这才第一天。
她抬起头时,桌上那包粉还好好地躺着,旁边的纸条也没被汗水沾湿。她盯着它们看了片刻,觉得自己和那撮粉之间,眼下至少还有一张纸的距离,倒也算不得全无进展。
***
粉不是用来吸的。
她花了三天,才弄懂这一点。
第三天傍晚,桌边已多了几张写着试记的纸。她用短短的词标下苦味起始的位置,又试着记下它停留的地方,写到一半,笔尖便在纸上顿住。
她要记的,是气味,不是把细粉吸进去。后来试闻,她将粉留在纸上,稍隔开鼻尖,只辨散出的味道。
记住它的形状。它从哪里开始苦,往哪里走,停在哪里,散在哪里。
她开始把每一回的感觉分开看,像把一段长长的线理成几个结。只要结的位置记错,下一回便会牵出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然后,把它放下,去闻别的东西。
闻一百种别的东西。
再回来找它。
桌面上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,有布料,有香粉,也有几只空罐。她没有急着把它们排成规整的列,只将每一样的盖子都放在旁边,免得手忙时拿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