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掌柜,您要我闻的那个味道,我闻到了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。
她没有催,连手里的纸也放回了桌面。顾泽终于抬起眼,眼神里有熬夜留下的红,也有一点不敢确信自己是否真的辨认出来的迟疑。
“我昨晚,去了那个庄子外面。”顾泽的声音很小,“隔着三十步,躲在一棵老槐后面,等了一个时辰,没有靠近。有一个人,从里面走出来,风正好吹向我躲的地方。他的身上……”
“没有味道?”
“不。”顾泽说,“有。”
屋里的空气,凝住了。
赵馥灵的指尖微微收紧,纸边在掌下折出一个小小的白痕。她喉间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,呼吸也放得更浅。
“很淡很淡的一种苦。”他说,“像一个人,把自己洗得很干净,可是洗不掉,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。”
顾泽说完,才发觉自己仍攥着衣角。他把手放开,衣料上留着几道皱折。
赵馥兰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他为何敢在夜里独自去庄子外头。她只伸手把茶盏推近一些。顾泽端起来,手指仍有些抖,茶面漾出一圈细纹。
***
那天夜里,她把铺子的门关了。坊门已经闭了,她没有回府,打算在后屋那张窄榻上将就一夜。
门闩落下时,外头的喧闹便隔得远了。前屋的灯芯被剪短,光落在柜台边,照出木纹里细小的刮痕。她将白日那张出货记录放在桌角,没有再看。
翠微守在外面,赵馥兰回了将军府,李嫂在后灶房烧水,哗啦哗啦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那水声从墙后传来,偶尔有柴枝爆出一声轻响。后屋狭窄,桌脚有些不平,她伸手垫了一片薄木,才把书摊稳。
赵馥灵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开那本蓝皮手抄本。
她翻到最后。
翻到那页钥匙穿过花。
再往前翻,是日记。再往前,是配方。
那些纸页被她翻过许多回,书脊已经软了,边角也磨得发白。她的手指在页缝间停了一下,像是每一张纸都藏着一个没有说完的字。
她把书放在桌上,两只手按在书脊两边,手心贴着那层旧布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进布面,旧书的重量压在桌上,连桌脚都没再晃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本书,我读了很多遍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但是我从来没有,”她在心里接着说,“从头到尾,闻过一遍。”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“您是说,”它说,“用鼻子,读书?”
“对。”
她肩颈先松了一点,又把桌角那截檀香掐熄、移远,等空气里的香气淡下去。要找纸墨的差别,便不能让桌上的香替每一页添同一个底。
她先闭眼定了定神,再睁眼翻书。
一页,一页,轻轻翻过。
指腹拂过纸面,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翻得极慢,每一页都在掌间微微弯起,再落回桌上。
每一页,她都让鼻尖停在纸面上方,随着翻页慢慢辨味。她要找的是纸墨里的异样,并不是用鼻子把字句再读一遍。
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,呼吸跟着放缓,桌上的灯焰也恰好缩成一点。
墨的味道,一页和一页,不一样。有些墨味浓些,有些淡些,像写时掺了水。另有几处咸涩,旁边的字洇开了,她想起娘亲落泪时,会不会也曾伏在这本书前。
有些墨痕落得平,有些地方却洇开一小团,让她忍不住想像,写字的人落笔时,手腕是否颤过。赵馥灵没有用指尖去摸,只把那几处记在心里,继续往下翻。
她翻到第六十三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