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”老夫人说,声音很慢,“坐近些。”
赵馥灵在她身边坐下。
老夫人看着她,看了一盏茶。
堂外有人走过,步子放得极轻,到了门口又停了停。管事嬷嬷端着茶盘站在外头,没有进来打扰,只把茶盏放在门边的案上,转身时连裙角都收得安静。
那双混浊的眼睛里,有愧,有疲,还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软。
“祖母,”赵馥灵先开口,“您不用说。”
“我要说。”
“祖母……”
“秦嬷嬷那个人,”老夫人慢慢地说,“是我带进府的。我信她信了二十年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念珠上。
“我老糊涂了。”
老夫人垂下眼,指腹仍抵着那颗珠子,许久才接着说:“太史公说,病有六不治,第六是信巫不信医。道长进府那天,我就是那一种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话落下时,堂里的香烟恰好被一阵穿堂风带歪,纤细的一缕散在灯光里。老夫人把念珠握紧,珠子轻轻碰了一声。
“祖母不是老糊涂。”赵馥灵说,“是被人用的。”
老夫人抬起头。
“人这辈子,总有一两次,看错的时候。”赵馥灵说,声音很轻,“看错不可怕。看错了,肯停下来看,就够了。”
她说完,将手放在膝上,没有再往下劝。老夫人的眼睛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分辨她每一个字是不是认真的。
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赵馥灵把手放到椅子扶手旁。老夫人伸过手来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那两下,很轻,很旧。
老夫人的指尖有些凉,停在她手背上时,微微颤了一下。
像是十年前,就应该拍下来的。
***
晚饭摆在花厅。
府里的人等到这个时辰,仍把饭菜温着。灯烛将桌上的碗碟照得温润。丫鬟们端菜进门时,袖口都系得严实,脚步沿着桌边绕过去,生怕碰响一只碗。桌上很快摆满了菜,蒸汽细细地往上升,将烛火映得微微晃动。
一桌十二道菜,是这座府里很多年没有过的规格。
桌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盏,赵思铭瞥了一眼,立刻把自己的筷子收回来,端端正正搁在碗沿上。他身旁的赵馥兰也瞥了一眼,筷尖在桌面轻点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别把一桌人的心思都戳出来。
柳氏坐在主位旁,穿一身深紫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发上一支金累丝长簪,脸上带着那种克制了很多年的、淡淡的温柔。
她替赵馥灵布菜时,手腕微微放低了些,动作轻而稳。金簪在烛下映出一点光,柳氏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停了片刻,又转回桌面。
她给赵馥灵夹了一筷子鱼。
“瘦了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。她在小院已吃过一餐,这会儿并不饿,却还是挑了一小口,肉白而嫩,带着母亲替她留下的热气。
“嗯。”
“这几天,在七皇子府,吃得惯吗?”
“惯。”
“桂嬷嬷,好些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