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外面,是玉。
凉,干,微微的矿味。
玉底下,是一层薄薄的、很旧的甜。
那点甜意很淡,像藏在旧物里,翻动时才露出的尾声。赵馥灵喉头稍稍收紧,脑中浮起木屑沾上指腹后,被掌心焐暖的感觉。
黄杨木屑,和一点点油。
她睁开眼,眼神落在瓶底的刻痕上。
“这一层像是刻字人的痕迹。”她轻轻说,“黄杨木屑和油,可能是玉匠用的木槌、工具沾来的。”
“老邹。”郑君珩说。
他没有问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,只把那个名字接了过来。赵馥灵的指节在案沿上点了点,像是在提醒自己,眼前这只瓶子还有其他人的痕迹。
“还有一点酒气。”她说,“可拿过几次、拿了多久,我闻不出准数。要和他的话、工具与进出时辰对。”
郑君珩没有说话。
她再往下。
她换了个方向,微微偏头,让呼吸从瓶身另一侧掠过。瓶子仍静静立着,蜡封外沿映出一圈暗红。
瓶身的中段,有另一种味道。
汗。麻油。一点点粗茶。
赵馥灵的眉心轻轻蹙起,手指从案沿收回。那几样气息贴在瓶身中段,跟先前的痕迹分得很开,仿佛一双手曾经在那里停留许久。
“搬运的人,可能碰了这一段。”她说,“汗、麻油、粗茶,和抓到的人身上有没有相近,还得对。他是不是主谋、知不知道瓶里是什么,都不能从这几股味道替他答。”
郑君珩略微抬了抬眼。他没有打断她,只看着她把线索一层层说清。
“小馥,记下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已记。”
小馥答得一本正经,像替她把一叠书简收进了架子。赵馥灵忍住了笑,想起它平日说起正事时总是格外认真,连“记下”两字都接得像要盖印。
她睁开眼睛,把视线落在瓶口。
***
瓶口封着一圈红蜡。
蜡面收得齐整,边缘沿着瓶口贴合,光一照,暗红里透出些微亮色。
蜡压得很整齐,顶上有一个浅浅的凹,像是被什么按过。
她凑近。
她鼻翼微微一收,喉咙先泛起一点沉实的暖意,像旧书页被手掌捂过,边角仍留着干燥的气息。松烟墨。
上好的松烟墨,沉,润,带一点樟脑。
墨底下,卷着一股辛辣的凉。
那股凉意牵得她鼻腔微微发紧,像寒日里抿到一口清水,冷意落下去,舌根还留着一点辛。加了薄荷和麝香的鼻药。
赵馥灵整个人,停住了。
窗外的光落在她肩头,衣料上浮出一线淡白。她的手还停在瓶口前,两根手指微微分开,没有再往前半分。
“小姐?”翠微在身后轻声问。
翠微站得笔直,受伤的左臂仍护在衣内,右手垂在身侧,袖口收得一丝不乱。她的目光落在赵馥灵身上,等着吩咐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鼻子再往前送了半寸,放慢呼吸,一点一点地吸。
墨,鼻药,还有第三样。
她停了停,细细辨认那一层贴在蜡面上的气息。眉梢微微往下压,像是把某个过于细小的线头从繁杂的线索里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