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口。
可这一口有多少,里头究竟是什么,她全不知道。一股苦味,算不出一条命还剩多少时辰。
“主人,”小馥终于开口,声音又快又稳,“先确认她还在呼吸。不要再喂东西,也不要催吐。府医在外面,让他接手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应了一声,将原本要伸进袖袋的手收回,牢牢扶着翡翠。
府医提着药箱进来。廊外的护卫移开门边碎瓷,翠微点起灯,暖黄的光一下照出翡翠嘴边的湿痕。
赵馥灵把方才的事说得又短又清楚:汤是翡翠带来的,她灌了一口,汤盅随即被打落,剩下的在地上,盖子还在小几上。
府医先查她的气息,再让人挪开近处的汤渍、留好盅盖与残汤。他没有尝,也没有因为她还能回话,就说已经没事。
“别让她一个人待着。”府医吩咐,“也不要再给水给药。我先看。”
翠微将清理用的水放在远处,另拿来一条薄被。她受伤的左臂不使力,只用右手把被角展开,裹在翡翠背后。
赵馥灵将剩下的半包粉交到府医手里,连同莲嬷嬷送来的方子一并说明。给桂嬷嬷用过,不代表翡翠此刻就能照样服下;这一步,她不能替府医猜。
府医把粉包收在案上,先不动它,继续查看翡翠。这一夜,究竟何时能服、该不该服,都得随她的情形再定。
翡翠的肩仍在发抖。赵馥灵始终扶着她,听她一口一口呼吸,也听见自己的气息乱得几乎追不上。
包袱就在脚边。她摸出从小院带来的迷迭香,把瓶里最后一滴落在自己的帕角上,随即将帕子搁到远离翡翠的小案。不往伤者鼻尖贴,也不指望这一滴能解毒。
那股熟悉的清亮,让她想起自己平日做事的次序:先看眼前的人,再处理眼前的事。
她的手还会抖。可她能把手留在翡翠肩上,没有松开。
“不要一个人往黑里走。我陪你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先听我说。”赵馥灵让她靠得更稳,“你是被逼的人。但这三个月做过的事,不能再藏了。明天殿下问你,你把每一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,一个字都不用替谁遮。”
翡翠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
“奴婢……”
“你是证人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得活着,才有人听见。”
那只迷迭香瓶已空。小院香柜里原先放它的格子,今夜也不会再被填回去。
她没有再看那只瓶,只看着翡翠。府医仍在旁边,指尖没有离开她的腕。
***
床上,传来一声很轻的咳。
赵馥灵抬头。
桂嬷嬷醒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已经撑着手肘,半坐起来。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那双浊浊的眼睛,亮得像两颗被洗干净的石子。
“翡翠。”
声音很哑,很轻。
翡翠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过来。”
翡翠挣扎着要起来,府医先拦住她,等她气息稳些、能自己应声,才让赵馥灵与翠微扶着,挪到紧邻床沿的矮凳前。她不肯坐,膝头一软,便跪在床边,把额头抵在床沿上,全身都在抖。
府医就在她身侧。这一刻能说话,不等于这一夜的险已过;他不许人散去,也不许她硬撑着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