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。瘦。个子不高。袖口有一点补丁,是上个月她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斜斜。
那几个字在她心里一个个落下去。年纪、身量、衣袖,都不是适合夜里独自闯进别庄的条件。可翠微站得很直,腰间的布带系得整齐,像是早把自己收拾成了要出门的模样。
“六个人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。”
“小姐,”翠微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“我去倒杯水”,“这种事,奴婢做过。”
她说完,抬手把有些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。那个小动作做得熟练,补丁也跟着露出来,针脚歪得格外坦然,仿佛它缝得不好,却从来没有耽误过主人做事。
郑君珩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丫鬟,眼睛里有一种“我早猜到了,只是没说”的东西。
赵馥灵转头看了郑君珩一眼。她很想问他既然早猜到了,怎么不先把人拦住;又觉得这个问题大约只会得到一句“她既然要去,拦不住”。有些人的回答,还没出口便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脸上,叫人想替他把椅子搬开。
郑君珩没有立刻递牌。他先问翠微准备怎么进、怎么退。她指着竹林外的一处转弯,声音仍平,说若庄里太严,便先退回那里。
他这才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小的铜牌,放在她手心。
铜牌落在翠微掌中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握紧手指,牌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城门子时就关。”他说,“这块牌子,能叫开西便门。马在后院,是府里最快的一匹。我另派人在竹林外置应,备一辆车,不进庄里。真把人带出来,便送上车;别让老小跟着你跑十二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赵馥灵问。
“鸡鸣之前。”
翠微把铜牌收进衣襟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灯光照到她的眼睛,里头有一点明亮的反光,转瞬便被她垂下的睫毛遮住。
“我只要人回来。”她说,“人救不救得出来,我们再想办法;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赵馥灵说得很慢,像把每个字都放到翠微手里,叫她带着走。她没有说路上要小心,也没有说遇到危险便立刻回头。那些话太轻,落在夜色里就会被风吹散;她只把最要紧的那句留下。
翠微愣了一下。
很快又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她转身出去。
赵馥灵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件旧衣裳比平日更薄。廊下的风穿过空处,带起一缕衣角,像有人从远处拉了拉,又很快放手。
脚步声,连一点都没有带起来。
***
她听着门外的动静渐远,直到院里重新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。桌上的茶盏还温着,杯沿碰到手指时,带着一点将凉未凉的温度。
等待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。
赵馥灵在2030年,陪过很多家属,坐在医院急诊室外头的长椅上。长椅旁总有汗气、消毒水和衣料闷了一夜的酸味。焦虑本身未必有气味,却让每一声呼吸、每一回搓手,都比平常更清楚。
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,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壶茶,没有喝。
石凳白日里晒过,夜里却慢慢把寒意送进裙裾。她将手掌拢在袖中,指尖碰到掌心那张被折过的信,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握得发软。那几个字似乎还留在手心里,怎么摊开都抹不平。
月亮从梅树的枝桠之间爬上来。
梅枝交错的影子落在地上,月色被切成几段,停在一片碎石、一只倒扣的竹篮和半截墙根上。院中的小虫叫了几声,又被远处更鼓的回音盖过。夜色很深,深得那壶茶的影子也像多出了一层。
盏里的茶凉了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。她伸手把茶壶推远一点,又推回来,反复好几次。
推远时,她想起自己不渴;推回来时,又想起万一翠微回来要喝水。她把茶壶停在石桌正中,认真看了一眼,觉得它坐得比自己安稳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