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身时先扶了一下床柱,让步子不至于碰到床沿。碗的位置很靠里,伸手拿取时,袖口擦过几面,带起一点细灰。
那是一只很小的碗。
比平常喝茶的碗还矮一点,捧在手里,刚好一掌。碗身是青绿色的,不是靛蓝,也不是天青,是一种带着一点灰的绿,像阴天底下的湖水。
她把碗拿起来,对着窗光。
碗底托在掌心,份量轻得出乎意料。她稍稍转动手腕,让窗光从碗沿滑到碗腹,釉色便随着角度深浅不同,光线一停,青绿也像跟着停住了。
釉面底下有一圈一圈细细的裂纹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,被人用指尖轻轻敲出一道一道的线。
开片。
她在那一头的博物馆里,曾对着一排很老的青瓷,站得忘了时间。
那一回,她记得自己盯着展柜里的器物,连旁人从身后经过都没留意。如今手里这只碗没有隔着一层明亮的东西,釉面的细纹就在眼前,一道贴着一道,弯曲得含蓄而安静。
这一只看上去更旧,可看上去是看上去,不能光凭裂纹,就替它定个年岁。
赵馥灵的拇指停在碗沿下方,没有往那些裂纹上摸。她见过不少人把老对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,最后摸得比原来还像刚从土里挖出来。她不打算让自己成为那种人。
“小馥。”
“主人,我没有眼睛。”小馥说,“您说,我听。”
她把釉色、裂纹、碗的大小,一样一样在心里说给它听。
小馥的口气比平常还认真,像是正在努力把每一个形容词排好位置。她心里忍不住补了一句:让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判断碗色,确实有些为难它。下一回要是请它替自己挑衣裳,大概也只能听见一句“主人,您说,我听”。
“符合您描述的那一类。”小馥说,“不过我提醒您,这是您看出来的,不是我。要是看错了,帐记在您头上,我只负责闻,不负责眼神不好。”
她差点笑出来,捧着碗的手往上一稳,才把那点笑意压回去。
“有道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这份责任分得很清楚。”
“主人,界线清楚,合作才能长久。”
小馥说得一本正经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在替自己推卸责任,而是在向她宣读一条早已刻在心里的规矩。
她把碗翻过来,看碗底。
底上有一个极小的窑印,只有米粒大。一笔一划,转角圆圆的,收尾往上一挑,像一个人写到最后一笔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看不懂。米粒那么大的字,她看了三遍,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,只勉强记住几个转角。
她把碗稍稍移近,眯起眼睛,努力把窑印看得更清楚。视线一用力,字反而糊成一小团,倒像窑印正用自己的方式对她表示不必勉强。
可那个收尾的挑法,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她没有急着想。
熟悉感有时候不肯被催,一催便缩得更深。她把这个念头先放在一旁,转而留意碗底的釉色和窑印周围的痕迹。
她把碗凑到鼻子前面,吸了一口气。
碗沿靠近鼻尖时,旧釉的凉意先粘贴来。赵馥灵的呼吸短短地停了一下,舌根浮起一丝微涩。她把碗放在鼻前,让那口气在鼻腔里慢慢走过,再低头看向釉面。
开片的釉有一个特性。
裂纹很细,往釉面深处延伸的缝隙,更是肉眼难辨,可是气味会钻进去。茶渍会钻进去,酒香会钻进去,用得久了,碗便可能留下盛过的东西的痕迹。留住多少、能留多久,却不是每一只碗都一样,后来的擦洗与使用也会改变它。
她闻到了。
很淡。
淡到几乎要被屋子里的薰衣草盖掉。
她的指节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慢慢松开。屋里的光落在她手背上,碗底的影子恰好遮住一小片皮肤,青绿色薄薄地映着,仿佛那点凉意也沿着指骨爬了上来。
甜甜的。暖暖的。
像一只很多年没人开过的衣箱,一掀盖,先扑出来的,是里面那个人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