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刚才吸了一口很长的气,听起来没有知道的样子。”
她没理它。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,鼻子长得不就是为了多吸一口吗,总不能每次吸气都得先向你报备。小馥没接话,大约是正在数据库里替这句辩解搜索证据,或是懒得替她记录。
猜错一次,没有关系。她三十年的习惯,就是先猜,再推翻,再猜。猜错的次数,比对的次数多得多。
她把茶盏的方向调正,让两只盏沿对齐。这动作并不能叫答案现身,不过至少能让桌面看起来少一分可疑的歪斜。
床上的人,忽然动了一下。
***
屋里原本守着的一口静气,被那点细微的动静惊散。赵馥灵转过身,手还放在桌沿,没立刻上前。
桂嬷嬷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浊的,眼白发黄,可是看见郑君珩的那一刻,里面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珩哥儿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“又来了,不用管我,你忙你的。”
郑君珩肩背微不可察地一紧,随即又放松。他走近半步,床尾那截木栏在他手下轻轻一响。
“奶娘。”
“老人家不中用了,”桂嬷嬷笑,笑得喘,“三个月,一直这样,殿下别为我折腾太医。”
“三个月”三个字落下来,屋里谁也没接话。赵馥灵看着桂嬷嬷的嘴唇,将那几个字仔细收进心里。
三个月。
赵馥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,放进那个叫“谁想她死”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的东西已经不少,却还没有一样能直接回答问题。她在心里提醒自己,先别急着替任何人定罪。小馥倒像是听见了她这番自我告诫,安安静静的,没来补一句“可信度中等偏低”。
桂嬷嬷的目光移过来,落在她身上。
“这位姑娘是?”
“来给您看看的。”赵馥灵走到床边,弯下腰,声音放软,“我家里有些不值钱的方子,想请嬷嬷赏脸,让我试试。”
“不值钱的好。”桂嬷嬷又笑,“贵的,我吃不起。”
赵馥灵也笑了一下。
桂嬷嬷说完,胸口又起伏了几回。床边的薄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抬落,赵馥灵把声音放得更柔,等她喘得顺了一些才伸手。
这个人已经这样难受,还在替旁人找一句不必担心的话。
赵馥灵把她那句笑话记在心里。她想让这个人往后还有力气,再说很多句。
她先问:“嬷嬷,您平常闻得惯薰衣草吗?若不喜欢,我就收起来。”
桂嬷嬷轻轻点头。赵馥灵取出那小瓶薰衣草,瓶里已只剩少量。她用先稀释好的香油点在一小角干净布料上,放在离枕头一段距离的地方,没有拢住嬷嬷的鼻口。
“照您平常的样子呼吸就好。”她柔声说,“不用使劲吸。若不舒服,立刻告诉我。”
她坐在床边,把声音放慢,等嬷嬷那口气过去。府医刚才已来看过,此刻仍在外间候着;一旦气息再变、叫不应人,就得让他立刻进来。
薰衣草的气味很淡,带一点草、一点甜,像晒过太阳的亚麻被单。桂嬷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,眼睛也阖上了。赵馥灵仍看着她的呼吸,没有把这片刻的安静当成病已好了。
她收好小瓶,从香柜取出的薰衣草,又少了一点。
“主人,薰衣草……”小馥在她心里开口。
“别报。”
“我还没报数。”
“瓶底替你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