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十九岁的少年,眼睛红了。
很安静地红。没有眼泪掉下来,只是眼眶里积着,积得很满,满到好像一眨眼就会溢出来。
他没有眨。
赵馥灵也没有说话。
屏风后有一张供他歇息的小榻,薄被叠得齐,枕头压在最里侧。赵馥灵拿起案边的橙叶,放到枕边,离枕面留了些距离。
“今晚若喜欢这个味道,就让它放在旁边。”她说,“睡不着,可以闻一下;不喜欢便拿开,睡着了也不用管它。别连睡觉,都当成一张非得写好的帖子。”
她没有把叶子说成什么保证,也不把一个夜晚能不能睡着,拿来替他的日子下结论。那把尺还在桌上,房里的字也没有少一张;她只是把一片叶子放在枕边,让他今晚多一件可以不必衡量的东西。
***
那天傍晚,赵馥灵没有去看结果。
她让翠微去书房,跟小厮讨了窗台那盆苦橙上的几片叶子,洗干净,晒在自己窗台。
翠微回来时,手里的叶子洗得整整齐齐,还用帕子托着,仿佛捧的是一叠待交的文书。赵馥灵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叶子。
“你问小厮讨叶子,他没问你拿去做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答:“问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她又问。
“奴婢说,姑娘要。”
“他就给了?”赵馥灵问。
“他先看了看奴婢。”翠微说,“奴婢也看了看他。后来他便给了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想,这恐怕不是请求,是一场短得不能再短的对峙。翠微能把几片叶子讨回来,还让对方不敢多问,想必连菜贩子都不敢在她面前少秤一根葱。
翠微把叶片一片片摊在窗台上,距离排得整齐,竟比赵馥灵书案上的笔还像一队守门的兵。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心里问,“您不去看他睡着了没有?”
“这会儿才傍晚,他还没睡呢。我今夜也不去。”赵馥灵在心里答。
“为什么?”小馥问。
“府医该看还得看,可我不用去守着验成果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需要的,是一个不用对我交功课的晚上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馥在她心里念了一句:“广步于庭,被发缓形。”
“《素问》写春日调养的那段?”赵馥灵在心里问。
“是。您大哥倒像连肩膀都束好了。”小馥答。
她看着窗台上的橙叶,在心里回它:“让他松一点,不是再拿一本古书量他。今晚先别替他加规矩。”
翠微把叶片往窗内挪了些,免得风吹走。那几片叶子排得齐,赵馥灵这回没有伸手去重新排。
“这段,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我给它存个档。标题叫‘一个庶女教嫡兄放过自己’。”
“你可以不用每次都存盘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它。
“我的存盘很贵的。”小馥说。
“为什么贵?”她问。
“因为只存值得的。”小馥答。
赵馥灵低头笑了一下。
她在心里说:“你这样说,倒像是我求着你存。”
“您没有求。”小馥说,“您只是提供了值得存盘的内容。”